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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軍易得,一將難求,張南沒了,莊老爺子也年邁了,你們這般寒人心,倘若西戎再來犯,誰來守大梁的山河?”
陳令絮絮叨叨,臉紅了,眼也紅了,不知是酒氣上涌所致,還是被戳到了傷心處,臉紅了,眼也紅了。
他一字一句地道:“你們都怕席香封了將,以后便會有更多個席香被封官封侯乃至封相,與你們爭權奪利,怕自己地位被人撼動。你們真有此擔心,那便去努力提高自身能力,讓自己變得無可取代才是君子之道,靠打壓別人來穩固自己的地位,那是小人行徑。”
時驚秋終于被他說得神情有些松動。
陳令覺得差不多可以了,再多說只怕會過猶不及,便站起身,走前留下一句:“當年寧姐姐,憑她那一身本領與抱負,她本該是我大梁的第一位女將軍,她眼中本該有山河壯闊,而不是只有后院這一方寸天地。”
陳令走后沒多久,寧氏便打起簾子進來了,見丈夫抱著酒壇子怔怔不語。她只當時驚秋是因方知同故去而傷懷,溫聲勸了幾句。
時驚秋看著她,忽然開口問道:“我記得當年你原本可以離開汴梁去圓你的夢想,卻因我上門求親,迫于父母壓力不得不放棄,嫁給了我。這些年來,你被桎梏在后院這方寸之地,整日操持家中瑣事,可曾有過一絲后悔?”
寧氏在閨閣時,心存遠志,想當將軍,練了一身騎射的本事,十年前西戎侵占桂州時,她原本有機會隨莊鴻曦一起出征抗敵的,卻因時驚秋上門求娶,而被父母逼著匆匆嫁了。
嫁了人,又很快懷了孩子,她的生活便只有丈夫孩子與家里長短了。昔年的抱負遠志,早已被她塵封于心底。
眼下時驚秋驟然問起,寧氏有剎那的怔忡,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緬懷,“我呀,做夢都想回到少女時代,策馬揚鞭快意瀟灑。”
“不過,嫁給你,也是我自己的選擇。”寧氏忽而笑起來,“我喜歡你,愿意嫁給你為妻,雖然這代價是舍去夢想,但我不后悔。”
時驚秋沉默了,耳邊環繞著陳令那一句:“她本該是我大梁的第一位將軍。”
卻說陳令離開時府,面上潮紅便退了下來。他拍了拍自己的臉,又讓招財駕車駛向林御史家,打算故技重施,去激一激御史臺的林一刀。
林御史不愛喝酒,只愛與妻子蘇氏高談闊論吟詩作對,自然不像時驚秋那樣好糊弄。陳令話才開了頭,便被林御史面無表情地打斷:“三公子,你說我沉默,確實沒錯,可最開始對此事悶聲不吭的,不是你家里的那兩位嗎?來勸我發聲之前,你是不是該請太醫替侯爺與世子診一診脈,看看兩位何時病好?”
陳令“呃”了半晌,他當然是說不過這御史臺一把刀的,無奈之下只得敗北而歸。
他走后,林御史將此事同蘇氏說了兩句,話里話外,頗有輕視的意思,
蘇氏便不滿了,抿著嘴道:“照您的意思,僅僅因為席香是一個姑娘,才不配當將軍?”
她與林御史十分恩愛,兩人習慣也很多相似。例如,兩人一旦用上“您”的尊稱,那便是心中不高興了。
林御史懼內,當即搖頭道:“自然不是!只是那位席姑娘年紀輕輕就封將,只怕讓人難以信服不能馭下。”
蘇氏“哼”一聲,“她是年輕,卻能領著四千老弱殘兵守住了雍州,你倒是年老,怎么不見你有這等能耐去領兵上陣殺敵守城?”
林御史年長蘇氏十歲,如今已是不惑之年。他往常一旦惹了蘇氏不高興,蘇氏便會拿他年紀發作,時不時語出驚人,要學她好姐妹那樣找個年紀小的小郎君。
林御史對此毫無辦法,只能認錯:“是是是,那位席姑娘確實年輕有為,我空為男兒,卻比不過她,慚愧慚愧。”
哪知蘇氏心中不滿更甚,冷下臉道:“就是因為有你們這樣的人在,我們女人才會淪為你們的附屬品。若是像莊老爺子那樣的人多一些,我即便不能封相,也能官居尚書,出門在外,人人敬重,何至于像現在這樣,整日圍著老人丈夫小孩打轉,卻還不落一聲好,得不到一絲尊重。”
林御史一聽她提起莊鴻曦,面皮頓時一緊。莊鴻曦在寧氏心中是神般的存在,若非莊鴻曦年紀大,只怕當年就沒自己什么事了。
果然,他又聽蘇氏不知是第幾次遺憾道:“可惜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我真羨慕已故的莊老夫人,能嫁給莊老爺子這樣的丈夫。”
她夸完莊鴻曦,細眉一擰,還不忘又踩林御史一句:“再看看你這德行,我上輩子是不是欠你的。”
說著,她便一臉氣地甩帕子要走,林御史哪敢讓她帶著氣離開,忙拉住她好聲好語地哄了許久,方哄她轉怒為笑。
“我不是指謫你,只是不愿意巒巒以后也變成我這樣。”蘇氏口中的巒巒是她與林御史的女兒林巒。
林巒不過七歲,已通四書五經,還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如此聰明伶俐,可惜卻是個小姑娘,若無意外,她這一生都將注定了,在家從夫,出嫁從夫,老來從子。
蘇氏不愿女兒成為別人的附屬品,她希望女兒能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不必步自己的后塵。
她無時不刻地盼著有朝一日會出現意外,能令這世道對女子公平一些。
而席香,就是這意外。
若席香真的封將了,那么她的巒巒,以后也會變成第二個席香,不必靠男人,也能自己闖出一番天地。
席香必須封將。
蘇氏心中堅定這個想法,目不轉睛地看著林御史,輕聲道:“你是巒巒的父親,她的未來,現在掌握在你手中,她以后是金絲雀還是海東青,就看你如何選擇了。”
林御史不由一怔,沉默了。
第051章
在席香封將一事終于到了必須有個結果的時候,皇帝正想用趙歆給他支的招,卻發現抱病告假的鎮遠侯與世子忽然病愈,上朝了。
這父子兩人,不聲不響的抱病遠離爭端,病愈回朝,卻扔了驚天大雷,上書請封席香為正三品游擊將軍,率兩萬精銳鎮守雍州,炸得朝臣連帶皇帝都懵了。
“您二位,真的病好了?”有官員小心翼翼地問。
皇帝也想叫內侍去請太醫來看看,這兩人是不是病壞了腦子。
唯有莊鴻曦吹鼻子瞪眼,橫看豎看這父子二人都不順眼。尤其是陳瑜,看起來光正偉岸,他還曾以收了這么弟子而引以為豪,哪知事到臨頭卻成了個龜孫子,呸!
即便這兩人如今與他同一戰線,也沒能讓他心頭火消減半分。
不過有鎮遠侯父子聯名上書請封,又有時驚秋、林御史等幾人附和贊同,加上皇帝一句“你們要反對也行那就自己去鎮守邊疆吧”的威脅,朝中反對的人頓時歇了聲。
沒人出聲反對,皇帝道:“那朕就當你們都同意了。”當場便擬好旨,樂安封地照給,縣主照封,將軍照封,然后著侍衛送去了內侍。
這旨意一下,朝堂上最反對最為激烈的幾個老臣氣得當場昏過去兩個。
急得皇帝忙不迭地叫內侍請太醫,深怕這兩個老臣被氣出個好歹來,他會成史上第一個把臣子氣死的皇帝,名聲可不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