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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約而同的嘆氣聲在安靜的驢車上顯得格外明顯。
父女倆一愣,對視一眼,咧嘴笑了笑,沒有就剛才的那群婆娘多做評價。
“爸,今天能淘換到肉票不?”喜妹靠在林老頭身后,問起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
這事林老頭還真不敢打包票,畢竟現在縣里的各項供應也緊張得很,各家都缺肉吃。
“今天淘換不到,過幾天也能換到,到時候讓你郭叔幫咱留意著。”林老頭笑道。
喜妹不是真的被寵壞了的孩子,當然不會因為要求沒有得到滿足而生氣,她只是有些失望地回道:“那好吧,要是換不到,明天咱們還去山上看看,抓野雞,逮兔子!”
林老頭現在已經習慣了老閨女對肉的執著,聞言笑呵呵地應了:“成,吃不上豬肉,咱就去找野雞野兔肉。”
再不濟還能去隊上別家換點臘肉,反正虧不著孩子就是了。
喜妹高興得笑瞇了眼,坐在驢車上晃蕩著小腳丫子,搖頭晃腦地等著進城。
保持著這份好心情,即便進了城之后發現這里的縣城也很破舊,她也沒有有類似失望沮喪的情緒,反而仍舊高高興興的:隔三差五就能吃上肉,誰還管縣城破不破舊不舊呢?
閨女高興,林老頭這個當爹的自然也就開心了。
于是,在銀行安全保衛科工作的郭陽得了消息出門來看時,見到的就是坐在驢車上美滋滋的父女倆。
“喲,你么爺倆這是樂啥呢!撿錢了?”郭陽一身制服,身形板正,爽朗笑道。
林老頭心道:說出來怕你不信,還真是。
“郭叔,我爸說給我換肉吃嘞,當然高興!”喜妹毫不怯場,仰著腦袋對郭陽說道。
郭陽哈哈大笑:“那是得高興,等會叔叔去給你換大肉吃,咱去國營飯店吃紅燒肉,怎么樣?”
喜妹雙眼放光:“那更高興了!”
對國營飯店,她可以說是久仰大名,早就聽說那的飯菜好吃,饞了許久了也沒能吃上。
現在不但能去那吃,而且吃的還是硬菜紅燒肉,向來喜歡美食的喜妹怎能不開心?
說話間,他們已經到了郭陽家。
雖說現在不興這個,但大多數認識郭陽的人都會說一句,郭陽是個苦命人。
兒子早些年因病逝世,妻子也因此郁結于心纏綿病榻,前幾年也過世了,他沒有續娶,現在一個人住在銀行后頭一條街的小巷子里。
他家離銀行不遠,是個帶小院的平房,正好可以用來安置驢車。林老頭把驢車拴好,一把抬起車上的背簍,不見外地直接往屋里進了。
“你這是還給我帶了大禮?”郭陽上去準備幫他拎簍子,掂了掂發現這簍子比看起來重得多,忍不住開口逗樂道。
林老頭笑罵道:“美得你!還給你帶大禮,青天白日的發啥美夢呢!”
他們倆是多年的老戰友交情,真要說起來,林老頭跟他比跟夏達的關系還要好一些,故而,此時他們說起話來也就直來直去沒有那么多彎彎繞繞了。
“我這回是來找你幫忙的,你看能不能幫我把這些袁大頭給兌了。”
郭陽手上的簍子都險些拿不住了,正好也到了他住的屋兒,他直接把簍子放下,一把掀開上面蓋著的粗布,扒拉開用來做掩飾的玉米面,傻愣愣地重復道:“袁大頭?!”
“娘嘞!你這個老小子去哪搞到了這么多袁大頭?!你不是打劫了哪個老地主的私庫吧?”他滿臉不可思議地問道。
他們倆這么多年的老交情了,他自認對林老頭的家庭狀況是挺了解的,要說差那肯定算不得差,在鄉下地界甚至算得上不錯了,可那也僅限于跟鄉下人家比,拿到縣里就不太夠看了。
別的不說,早些年接二連三給幾個兒子娶媳婦的時候,他還借過錢給林老頭呢!
這樣的家底,怎么可能有這么多袁大頭?或者說,即便有,也該是格外困難的那幾年拿出來應急才是。
這事怎么想都怎么不對。
林老頭坦然自若,嗤笑道:“你想啥呢!我是那種違法犯罪的人嘛!這東西不是我一家的,還有大哥他們的份兒,只不過是我有你這個路子,比較好辦事,他們才托我一起兌了。來路也正,不是你想的那樣。”
雖然他說得還是很含糊,完全沒提具體來路,但有了他本人的保證,郭陽放心了不少:老伙計是個靠譜人,他說這東西來路正,那證明起碼不是贓款,不會給他們這些經過手的人攤上事兒。
郭陽沉吟了一會,才道:“既然來路沒問題,那我就放心了,這事能辦,就是不好立馬一次性處理了,萬一招來有心人窺視就糟了,還是得慢慢來。這樣吧,我去單位交待幾句,等會咱們先去國營飯店吃飯,然后給小侄女換肉票去,這些袁大頭先放我這,我回頭兌好了給你遞信,你再來拿錢,成不?”
林老頭既然敢什么理由都沒說就把那么多大洋直接帶來,就證明他對這個老戰友信任得很,這時自然不會多說什么,滿口應了。
喜妹一直乖乖坐在一邊聽著長輩之間的談話,眼下見他們談好事情了,忍不住問道:“郭叔,一塊袁大頭可以換多少錢啊?”
林老頭林老太摸不清楚行情,那在銀行工作的郭陽總該知道了吧!
喜妹覺得,自己還是得先問問清楚,這樣才好知道這回自家到底發了多大一筆財,才好確定這回要哄林老頭稱多少肉回家。
而且,媽昨天夜里偷偷給她塞了四塊大洋,說是給她作紀念,她總得知道自己的私房錢大概價值多少吧!
郭陽摸了摸她的小腦袋,笑道:“銀行兌是兩塊七,私下兌的話可能要便宜一點,具體能兌多少錢郭叔暫時也還不知道呢!”
喜妹懵圈了:私下兌咋還比銀行兌還便宜呢?那大家還不都到銀行兌去了,還要私下兌干啥呢?
瞟見老閨女臉上的迷茫,林老頭忍俊不禁:“既然不能光明正大去銀行兌,那私下兌肯定會被人壓價,就像燕子找海娃幫她寫作業,是不是得給他一點好處他才愿意幫忙寫?都是一個道理。”
喜妹頓時恍然大悟,是哦,不能擺在明面上的交易,當然是承擔風險的一方多要點好處才對。
郭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你還真是啥都跟孩子說。”
帶上孩子來縣里兌這么多大洋已經讓他有點無語了,剛才他想先支開小姑娘也被林老頭隱晦制止了,現在連這種話都跟孩子細細掰扯解釋,郭陽覺得,自己這個老戰友寵老閨女又寵出了新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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