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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既惦記著祖父致仕后手里剩下的那點東西,我今日便是穿一條麻布裙子去,她都會夸我‘端莊簡樸,有古賢遺德’,”林照淡淡道,“同樣,她若不想與祖父沾上干系,就是全林府的姑娘個個長得貌若天仙,她都看也不會多看一眼……可笑這么簡單的道理,我那繼母一把年紀了,都還看不明白。”
鐘意若有所悟地沉默了下來,二人一路疾行,很快便到了后園那一片姹紫嫣紅處。只見燕平王妃高居于上座,左手邊下來第一個是本次賞花宴的主人林大夫人,對著的另一頭則是那一貫長袖善舞、八面玲瓏的林三夫人,燕平王妃身前站了幾個青春韶華的小姑娘,正圍成一團嘰嘰喳喳地說著什么。
聽丫鬟通傳林照來了,燕平王妃揮了揮手,她身前擠成一團的幾個小姑娘便退出了一條路來,林照緩緩上前,福身行禮,燕平王妃笑著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
“照兒你也太貪玩了,母親知你與鐘姑娘關系好,但也不能這么胡鬧啊,”坐在旁邊的林大夫人假惺惺地開了口,極其做作地掩唇笑道,“往日讓我們等等也就罷了,自家也不說你什么,今兒還讓王妃娘娘這好一番等,你這架子可越發大了。”
林照緩緩抬頭望了過去,還未開口,卻被身前的燕平王妃搶了先。
“不急不緩,徐徐行之,”燕平王妃就像是沒聽到林大夫人的話一般,對著林照十分滿意地夸贊道,“不錯,確實有大家風范。看來林老那句‘如璧如玉’,倒真沒有誆人。”
林照徐徐拜下,不卑不亢道:“臣女當不得如此,王妃娘娘謬贊了。”
“這孩子端莊大氣,又謙虛自然,”燕平王妃側過頭與林大夫人又道,“不怪是府中的長嫡女,確實是最最出挑的。”
林大夫人臉上的笑容僵硬到快要維持不下去,但也不敢當眾拂燕平王妃的面子,只心不甘情不愿地勉強點頭附和道:“王妃娘娘說的正是,照兒,還不快來謝過王妃娘娘。”
“這有什么好謝過的,”還不等林照反應,燕平王妃先淡淡地打斷了林大夫人,搖了搖頭,然后伸手抓來林照的手腕,將自己戴著的那塊溫潤瑩透的羊脂白玉鐲子順著滑下來送到了林照腕上,對著林照溫婉笑道,“我一見你,便覺得你這孩子與我們家投緣,心里喜歡的很,這鐲子送你,算是我這個長輩對你的一片心意,可不許脫下來。”
長者賜,不可辭,林照還能說什么呢,只有再次福身謝過。
燕平王妃點了點頭,給林照指了離自己最近的座兒,林照謝恩坐下,跟在她身后的鐘意便額外顯露了出來。
鐘意猶豫了一下,緩步上前給燕平王妃再行了禮,燕平王妃倒沒流露出什么異樣的神色,仍是一副和藹慈愛的模樣,對著鐘意笑了笑,思索著緩緩開口道:“這孩子生得果然俊俏,難怪那么招人惦記……紅豆糕做的也好,入口綿甜,回味悠長,最難得的是能沒有那股膩勁兒。”
鐘意沒想到燕平王妃竟然能認得出自己,還說起了自己做的紅豆糕,趕忙受寵若驚地福身道謝。
邊上林大夫人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不能再難看,笑都笑不出來了。
——燕平王妃方才老神在在地在這兒坐了半刻鐘,可是半句話也沒有夸過林氏女,這林照得句好話也就罷了,林大夫人還能安慰自己人家看得上自家公公的情面,可燕平王妃連承恩侯府那個來歷不明的下賤玩意兒都能夸,卻就是不給自己女兒半分好臉色,林大夫人怎么還能笑得出來。
“只是,這上面有一處不大好……”燕平王妃偏頭瞅著鐘意的打扮,看著看著便皺起了眉頭,然后又突然展顏一笑,溫聲吩咐身邊人道,“是了,當該如此……瓷合,把我那支同心七寶釵拿來,給這孩子戴上看看。”
立在燕平王妃身后的一青衣女婢翩然上前,雙手穩穩地捧著一紅木匣子,迎著日光緩緩打開,其內閃爍出璀璨無比的七色光輝。
“這雙鸞點翠于你來說太過莊重了些,”燕平王妃遙遙點了點鐘意頭上那顆墜著沉甸甸紅寶石的金步搖,溫聲笑道,“你身子這般單薄,看著都要被它壓得直打晃了,怪叫人心疼的,拆了換這輕便的吧。”
第22章 斗詩
燕平王妃既開了口,鐘意自然不敢推拒,略偏過頭全身緊繃地站著盯著那青衣女婢過來給自己拿下步搖、換上發釵,隨時做好了有哪件掉下來立刻伸手去接的準備,燕平王妃大約是看鐘意小心翼翼的表情很好玩,忍不住逗她道:“雙鸞點翠是老工藝了,可是得穩著點拿,但那七寶釵倒不必這么小心,就是真把掉地上了,也摔不壞的。”
老實說,鐘意還真從沒見過這般璀璨的顏色,那同心七寶釵材質為何,鐘意還真沒認出來,只是不想人前露怯,故而才裝著一臉淡然。
“琉璃金乃是軍中緊要物,”林照眉頭微凝,不露痕跡地給鐘意解了惑,“倒是難得見用它作首飾的。”
“不錯,你竟能認出它是琉璃金,果然不愧是‘林庭玉樹’,”燕平王妃側過臉,面帶贊許地對著林照點了點頭,然后淡淡地解釋道,“琉璃金稀且貴,武宗皇帝更是曾立下律法,為保軍中儲備,不許民間流通……這確實非常人所能得,不過如今我把它送出去,倒也算是物歸原主。”
“這本是先帝在世時,為你姨母所特制的,后承陛下賞賜,放于我那里生起了灰……如今看著倒是相得益彰,果然這釵最是襯你們家出來的姑娘。”
林照不易察覺地皺了皺眉,另一邊坐著的承恩侯夫人林氏臉上則閃過了一絲不自在。
鐘意有些茫然,她并非遲鈍人,從燕平王妃意味深長的語調里也察覺出了些許的“話中有話”,但一時沒想明白對方這“言外之意”究竟指的是什么,只好先懵懵懂懂、半懂不懂地謝了恩。
燕平王妃被鐘意的反應逗得直笑,看著她的眼神都比方才溫和了些。
等眾人入座時,燕平王妃便額外給鐘意也指了位兒,就挨著林照,落在她下手。
燕平王妃看著她們還自言自語地感慨了句:“真是兩個花骨朵般的小姑娘,生得好,長得好,感情也好,讓人看著真是好。”
這話已經算是幾乎明示了某些事情,所以當賞花宴開到一半,挨在林大夫人身邊的七姑娘林宵起身提議不如來以花為題斗詩,請戰者先作,不應者為輸,并且氣勢洶洶地望向鐘意,擺明了來者不善時,鐘意在心里悠悠地嘆了口氣,那是一點也不意外啊。
“七妹妹既先請戰,那也挑起了我三分興致,”林照趕在林宵開口提鐘意前先一步出聲,對著林宵微微笑道,“不如你我先來,拋磚引玉……怎么,七妹妹這神色,是不想和我比,還是看不上我,不屑和我比啊?”
林照才名滿洛都,對上林宵實屬殺雞用牛刀,斗詩這事在場的姑娘們誰現到她眼前都是關公門前耍大刀,得不了好。
而林宵,她要是真有哪里能比得過林照,早當眾提議二人比試一番給自己長長臉了,還不是樣樣都不如人,這才遇著了林照只能干瞪眼,把雙倍的氣全往鐘意頭上撒。
只是這回找鐘意麻煩也不算師出無名、無理取鬧而已。——畢竟,林宵怎么也沒想到,自己精心準備了這么久、期待了這么久的好日子,竟然被鐘意這么個賤蹄子截了胡。
這簡直比往常輸給林照還讓她難以接受。
“遇上大姐姐,我哪里是不想、不屑,我這不是‘不敢’么?”林宵一時嬌小姐脾氣發作,連場面也顧不得了,憋著一肚子期待落空的火氣冷笑著故意找茬道:“只是大姐姐也不必事事趕在人前出風頭,你文采好,我們在座的哪個不知道,不過祖父前些日子不還當眾告誡你‘女子無才便是德’么?你先好好記著這句教誨吧,斗詩我可不敢帶你,別再觸了祖父的霉頭去,你不怕,我還怕呢。”
林照臉上的笑一下子冷了下來。
“宵兒,你胡說八道什么呢。”林大夫人等著林宵噼里啪啦一頓連珠炮放完了,這才不輕不重地呵斥了兩句,轉身對著燕平王妃笑著解釋道,“還是小孩子呢,一不順心就鬧脾氣,倒是沒什么壞心思,就是孩子氣的很,讓王妃娘娘見笑了。”
燕平王妃不置可否。
“我今天呢,就想和這位鐘姑娘比一比。”林宵也根本理都不理她母親的話茬,她倒也看得清楚,反正以燕平王妃方才的態度,她想嫁去燕平王府的美夢十有八九是泡湯了,那還在乎什么在燕平王妃面前的表現,一個八竿子打不著、估計以后也老死不相往來的人,林宵直接就放棄裝什么溫婉大度,只想出一口惡氣了。
“你也別老是躲在我大姐姐后邊了,知道的,知道你是和我大姐姐關系,不知道的,還要以為你是她身后的一個小丫鬟呢,”林宵抬了抬下巴,正對著鐘意,嗤之以鼻道,“我大姐姐那么厲害,你跟在她屁股后面這么久,就是耳濡目染地隨便聽一聽,也該會做兩首詩了吧,總不要真不戰而降直接認輸吧?那也太沒趣了。”
“七妹妹,鐘姑娘顯是不愿,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林周也不知是懷著哪門子的惡意非要這時候出來攪渾水,左邊踩一下右邊踩一腳,假惺惺地勸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鐘姑娘是兩年前才被姑姑接到侯府的,先前過的日子苦,哪里能像我們一樣三歲起就開蒙呢?說不得連字都是大姐姐教著一個一個認的呢,作詩這事哪是她弄得來的,你也別故意刻薄人了。”
“六姐姐想的可真多,我心思簡單,先前還倒還真沒想過這個,”林宵冷笑反問鐘意道,“怎么,你不會真的連字都認不全吧?若是如此那倒算了,是我自討沒趣了。”
這姐妹倆互相含沙射影地貶低對方時還能配合地如唱雙簧般對著鐘意一踩再踩,什么話都讓她們給說完了,鐘意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只要今日自己不應戰,以后“不識字”這個標簽便是穩穩地貼在她臉上了。
“七姑娘說的是哪里話,”鐘意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了起來,巧笑倩兮,“家雖清貧,卻也從不敢忘讀書,連成宗皇帝都說過,‘從沒有不讓女子讀書的惡道理’,阿意不才,詩作得淺白,不過今日本是玩賞,但求一樂,七姑娘既請,那便來吧。”
“哦,還有六姑娘,”鐘意回頭,翩然一笑,“看六姑娘也很懂詩的樣子,不如我們三個一起?”
——兩個人一起上算了,不然一個接一個的,還沒完沒了了。
林宵與林周對視了一眼,又同時別開,一個含怒冷笑,一個云淡風輕,齊齊道:“那便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