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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道看出董地主的疑慮,坦言道:“實不相瞞,一分寶地一分福,吉地留與吉人來。咱有什么說什么,貧道命淺福薄,只恐受不了那么大的福分,反而招災惹禍。”
董地主一聽也有道理,崔老道是個臭算卦的,你把個龍穴給他,他也成不了太子,這才放下心來。又請教崔老道這塊風水寶地的詳情,在什么地界什么山,到底怎么一個好法。
崔老道看看左右無人,招呼董員外附耳過來,跟他說:“距縣城十里,有這么一座壺山,此山勢形同一個酒壺,山中一道清泉飛流直下,有如壺中傾出的瓊漿玉液,此乃難得的風水寶地。”
董地主聽了仍是一臉迷惑,不明白其中有什么講究。崔老道說:“這地方可不得了,簡直就是貴不可言!董妃這座墳應當選在壺山下面,墳前立塊碑,墳怎么樣不要緊,墳前的碑可太重要了,奧妙全在這里邊了,配上此山,那就湊成形勢了。這里頭有個說法喚作‘單杯飲酒水長流’,你照我說的給董妃娘娘下葬,我說怎么辦你就怎么辦,從今往后,您就丈母娘看姥姥——等著瞧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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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道的這張嘴可以把死漢子說翻了身,假話都說得天花亂墜,不由得人不信,何況這一次說的還是真話。
董地主喜出望外,對崔老道千恩萬謝,不過董妃剛死,尸骨未寒,要盡快入土為安,答謝崔老道這件事得先往后推一推。
崔老道根本沒多想:“此乃人之常情,理應如此。”還幫著指點董家怎么選墳,墳坑挖多深,墳頭起多高,那石碑的朝向方位,事無巨細,全給說到了。
董家舍得花錢,這場白事辦得很大,開水陸全堂的道場,僧道尼姑輪番上陣,不分晝夜念經超度亡魂。到了送葬那一天,前頭是吹鼓手開道,后面舉著三丈六的引魂幡,跟隨著幾十對紙人、紙馬、紙牛、紙轎。紙人過去四對香幡、八對寶傘,再往后有七個大座帶家廟的席棚,用馬車拉著。僧道尼姑總共請了一百六十名,道隊抬著口大棺材,這棺材那叫一個貴氣,三道大漆掛金邊兒,頭頂福字腳踩蓮花,氣派非常。從杠房請來一百二十人的大杠,四十個杠子手三班輪換。杠夫們一個個頭戴紅纓帽,身穿綠馬甲,全家送殯的足有好幾百位,浩浩蕩蕩跟在最后,場面那叫一個大。瞅著不像是給董妃出殯,倒像擺闊的招搖過市。
董家有的是錢,也不在乎這個,要的就是個排場,浩浩蕩蕩來到壺山底下,按照崔老道的指點,把那口大棺材埋葬入土,起了一座大墳,墳前立了一塊石碑。您還別說,從此之后果然官運亨通。董家本來就財大氣粗,如今家里又有人做了朝廷命官,結交了很多權貴,連本地的縣太爺見了都是畢恭畢敬、唯董家馬首是瞻,有什么好東西都爭先恐后往董家送。董地主這口氣算是出了,成天馬上來轎上去,威風八面,不可一世。
他們家是風光了,卻把答應酬謝崔老道的事忘到了后腦勺。實際上不是真忘了,董地主雖然有錢,卻是個老財迷,覺得老董家如今時來運轉,乃是命中注定,那墳地里只不過埋了董家一個女兒,又不是祖墳,怎么可能左右家門興衰。崔老道吃的是江湖飯,憑著耍兩下嘴皮子,就想訛我董家一輩子,門兒也沒有啊!
崔老道不肯甘休,找上門來理論。董地主也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早吩咐好了手下人,只要崔老道一來,問都不用問,更不用向我稟報,直接亂棍打出去。
正所謂“狗仗人勢”,頭頂上的主子橫了,手底下這些奴才們一個個也是如狼似虎,揪著崔老道往死里打,嘴巴抽累了換鞋底子,胳膊酸了拿棍子打,怎么狠怎么來,倒像挖了他們家祖墳似的。老爺吩咐了,打出人命官司來都不怕,真把他打死了倒也省心了。
崔老道這一頓打挨得透透兒的,命雖然保住了,卻也讓人打斷了一條腿。他心里知道這是報應,誰讓自己一時貪心,忘了恩師的前車之鑒,把那塊風水寶地告訴了董地主。此乃泄露天機,事后必遭天報,撿回來一條狗命,已然是他的造化了。董家如今有錢有勢,他一個擺攤算卦的可惹不起,因此不敢聲張,只得躲回鄉下老家,倆肩膀一抱——忍了。
人的這張嘴,什么東西都能往下咽,唯獨這口氣不好咽,上不來下不去,就跟胸口這兒堵著,真叫一個憋屈。崔老道可也不是省油的燈,吃了這么大的虧,無論如何也得報這個仇。他深知董家能有今天,全憑壺山那塊寶地,養好了斷腿之后,有心要請幾個朋友壞了董妃墳。一是那個墳里的寶貝不少,陪葬的東西他見過,怎么下葬也是他安排的;二一來也可以破了董家的風水,報斷腿之仇,否則出不了心中這口惡氣。無奈董地主把壺山那塊地買下來了,專門有守墳的人住在山下,有事沒事兒就牽著狗滿山轉悠,三班輪換從不間斷。
崔老道可不是個善男信女,打定主意想干的事,怎么著都得干成了,他一計不成又生一計。這一計更狠,他到處散播風聲,說壺山附近是塊風水寶地,當成墳地必主富貴,家門興旺。董地主只買了山下一塊地,周圍全是荒山野嶺,擋不住別家來山里埋死人,誰都想沾這個光,很快壺山四周的墳頭就連成片了,大小墳包子漫山遍野,墳前的石碑也是高低起伏,什么樣的都有。從風水上說,如此一來又成了形勢,喚作“群杯飲盡壺中酒”。果然沒出幾年,壺山上的清泉徹底干涸,這也許是墳地太多造成水土流失,甭管什么原因,總之是再也沒有水了。
董家的家境從此一落千丈,運勢一天不如一天。董地主明白這是崔老道搞的鬼,想起一句老話叫“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崔老道既然有辦法讓他們董家大富大貴,也就有辦法破了風水、毀了前程。有心去求崔老道再給想個法子,拉下老臉上家里去找,看看怎么把形勢再扳過來,崔老道卻躲在鄉下避而不見。不久之后,董地主夾氣傷寒一命嗚呼,剩下的人分了家產,投親靠友各尋生路去了。如此顯赫的一個大戶人家,轉眼間樹倒猢猻散。
回過頭來再說崔老道,大仇得報但也是損人不利己,他自己這日子也不好過,一場恩怨之后,什么好處沒撈著,還搭進去一條腿,成了個瘸子。此時已然是民國初年,趕上到處打仗,兵荒馬亂的沒法再擺卦攤兒了。本來手里也沒什么存項,又在鄉下老家坐吃山空,眼瞅家中米缸見底了,正坐屋里發愁呢,忽然有人找上門來,要跟崔老道合伙夜闖董妃墳。
來找崔老道的這位不是一般人,清末民初之時,天津城赫赫有名的大盜,綽號“燕尾子”。這可是個行竊的大飛賊,高來高去躥房越脊,來時無影去時無蹤,并非尋常的賊偷可比。清末民初,江湖上出過好幾個以“燕子”為號的飛賊:
大清同治年間,北京城擒獲飛賊大盜燕子李,押到菜市口砍了腦袋,驚動了整個北京城。民國時北平有個燕子李三,那也是出了名的飛賊,可以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街頭巷尾傳得神乎其神,后來被偵緝隊抓獲挑了腳筋。因為這個人身上的本領太高,有縮骨法,不挑了腳筋關不住他,結果還沒等到處決,燕子李三已經在大獄中憋屈死了。后來公安人員在山東濟南逮到過一個賊,也叫燕子李三,跟前邊那位同名同姓又是同行,卻不是同一個人。這個李三在公審大會之后就讓人民政府給槍斃了。有人認為這幾個姓李的飛賊,都是同門同宗。其實只是都姓李,又叫一樣的外號,彼此之間并沒有任何關聯。
過去給飛賊喝號喜歡用這個“燕”字,是因為有個成語叫“身輕如燕”,正好對應他們這一行吃飯的本事。天津衛的飛賊“燕尾子”,也是真有其人。在民間傳說這個人的本事大到什么程度呢?那簡直太厲害了!據說他能縱身躍到半空之中,伸手抓住掠過的燕子。可能是誤打誤撞,偶然抓到一次從身邊飛過的燕子,才得了這么個綽號。燕尾子自幼練的功夫,最擅長輕功,不敢說蹬萍渡水、走谷粘棉,躥房越脊卻也如履平地一般。夜間高來高去,沒有他進不去的宅子,號稱“貓躥狗閃、兔滾鷹翻、蛤蟆蹦駱駝縱”,實際上屬于天賦異稟,全憑腿腳利落跑得快能翻墻。他憑這一身的本領做過許多案子,曾在一夜之間連偷十四家商號,還在墻上寫下自己的名字。明告訴你們是我燕尾子偷的,你還就是拿不著我。
盜賊也是分門別類,各有不同。大體上分為兩路:一是偷路人,這叫“近身兒”,講究的是手疾眼快、不知不覺,東西就到手了。偷完了東西不能急于出手,帶在身上等三天。如果三天之內有行里人來找你,告訴你這東西的主人有來頭,你還想吃這碗飯就得給人家送回去。送回去可是送回去,不能直接上人家去扔地上就完了,怎么偷來的怎么還,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事辦了,這就是這一行的規矩。
另一路是燕尾子這樣進千家入萬戶的飛賊。他這也有講究,老話說“做賊剜窟窿,全憑不吱聲”。過去的大宅門兒和大買賣家兒,都有巡更護院的守衛,常在河邊走沒有不濕鞋的,倘若有個馬高鐙短失了手讓人家逮住,甭管怎么挨打,也得咬緊牙關一聲不吭,就得硬扛著。因為按大清律法,不出聲的為偷,出了聲的即為搶。所謂“偷輕搶重,沾花要命”,偷東西讓人逮住了,至少可以保住一條性命,明搶那就嚴重了,不殺也得充軍發配,如若再起色心動了女眷,那就得掉腦袋,放在當今也是如此。
燕尾子自打行竊以來,從沒有失過手,不過這次的案子做大了,到處貼滿了告示,懸賞緝拿飛賊。他一看風頭太緊,城里實在躲不下去了,迫于無奈來鄉下找崔老道。論起來燕尾子也不是外人,當年是崔老道的盟兄弟。江湖路上幾個人拜把子結義,那可是一個頭磕在地上,對天盟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燕尾子年歲最小,排到最后是老疙瘩。
早聽說董妃的陪葬品中有很多珍寶,董家在當地聲名顯赫,不僅有錢,董妃又是在皇上身邊待過的人,少不了有從宮里帶出來的好東西。不論得不得寵,好歹是皇上的媳婦兒,陪過王伴過駕、龍床上睡過覺,多多少少總也得過賞賜,棺中還能沒有幾件皇宮大內的奇珍異寶?天下大亂,官司王法形同虛設,可謂天賜良機,他想趁機連夜扒開董妃墳,得了墳中珍寶遠走高飛,從此隱姓埋名,過半世逍遙日子。不過隔行如隔山,他當飛賊的本事再大,偷墳掘墓的門道卻一竅不通,端什么碗吃什么飯,干什么吆喝什么,什么事外行也是不行。他燕尾子是鉆天的賊,沒有入地的本事,只會偷活人,不會偷死人。況且壺山周圍墳頭太多了,又隔了這么多年,董妃墳前的那座石碑早就不見了,而今除了崔老道,外人誰都找不著。他此番前來,正是為了勸崔老道“陰間取寶,陽間取義”,把這個活兒做了,二人平分了錢財,下半輩子就不用再發愁了。
這番話正搔著崔老道的癢處,他也早有這個心思,想了還不是一天兩天了。如今天下大亂,刀兵四起,老百姓能混口飯吃就不錯,備不住哪天就餓死了,誰還顧得上找他算卦?他早動了挖董妃墳的念頭,奈何拖著一條瘸腿,一個人無從下手。正好燕尾子找上門來,真是想吃冰下雹子、想娶媳婦兒天上掉下個林妹妹,可見時機已到,不容錯過。崔老道怕讓家里人聽見,當時沒敢多說,把燕尾子帶到村里一個小酒館中,看看沒什么人,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幾個菜,打上一壺酒,兩人推杯換盞,密謀取寶的勾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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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燕尾子的意思,這個活兒容易,可以說手到擒來。崔老道認識墳頭,他身上又有能耐,哥兒倆找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動手,過去直接挖開墳土撬開棺材,把里邊的寶貝取到手,再原樣填埋上,不等天亮就完活兒了。得了東西二一添作五,兩人對半平分,神也不知、鬼也不覺,此后改名換姓,遠走高飛,再也不回來了。
崔老道聽完燕尾子一番話,把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說:“兄弟你是鉆天的本事,入地卻是外行。事情可沒這么簡單,壺山那地方不算太偏僻,離城也不過十里,周圍還有村舍人家。天黑下手天亮走人是沒錯,可只有你我兩個人不行。我當年是親眼看著董妃那口大棺材埋到墳里,埋得多深怎么個方位,都是我給提前算好的,墳土可不淺哪。僅憑你我二人干這個活兒夠嗆,還得再找兩個幫手才行。”
崔老道說的這番話不僅是實情,他心下也有個計較。這事不能兩個人干,一旦扒開董妃墳,見到了陪葬的金銀珠寶,保不齊燕尾子因財損義。雖說是結拜的弟兄,可這燕尾子是飛賊,是賊就有賊性,上有賊父賊母、下有賊子賊孫,安分守己的人做不了賊。論身上的能耐,自己比人家差著六里多遠,到時候萬一燕尾子翻臉不認人,他崔老道可沒咒念,一瘸一拐地跑都跑不了,那就得跟董妃娘娘埋到一個坑里并了骨。想到了這一節,才說應當再找兩個幫手,人多了好干活兒,互相之間也有個牽制。
燕尾子沒有崔老道那么多心眼兒,根本就沒往那上邊想,他的本事都長在身上,沒長在腦瓜子里,覺得崔老道所言句句在理,當即說道:“兄長所言極是,可眼下還能找誰幫忙呢?”
崔老道說:“賢弟不用擔憂,這件事為兄早想好了。好幾年前就有這個打算,奈何那時候董家還有守墳的人,根本沒有機會下手。眼下連大清國都沒了,軍閥成天就是你打我、我打你,活人都顧不過來,誰還管得了死人的事?此時下手正是時機,合該咱們兄弟發這個財。人選我也早物色好了,這倆一個是石匠李長林,一個是專門吃倒斗扒墳這碗飯的二臭蟲。如若有這兩條好漢相助,夜闖董妃墳易如‘探囊取物、反掌觀紋’,咱這個事兒就成了!”
崔老道提起的這兩個人,并不是憑空想出來湊數的。頭一個石匠李長林,那是這附近村子里的一條好漢,性子耿直,膽子大,氣力過人,但家中貧寒,除了一身用不完的力氣,再沒別的本事。平日里以開山鑿石為生,憑著賣力氣吃飯。掘墳是個累活兒,身上沒力氣不成,不僅是臂力和膀力,連腰帶腿都得跟著使勁兒。燕尾子和崔老道這二位,一個是靠腿一個是靠嘴,都不是力氣把式,不會掄鍬揮鎬,他倆干不了這個。李長林以開山砸石為生,全憑一身使不完的力氣,干這個正合適。正所謂靠山吃山,鄉下有不少窮漢子干這行,因為它不用本錢,拎著鍬鎬就能干,山上石頭有的是,掙多掙少全看你出多少力氣。石匠李長林從小身大力不虧,別看家徒四壁有上頓沒下頓的,可吃什么都長肉,身高八尺往上,肩寬背厚膀大腰圓,鼻直口闊虎目圓睜,一對大眼珠子跟兩個銅鈴鐺似的,走起路來在眼眶子里直晃蕩。兩膀子疙瘩肉,四棱子起金線,胳膊根子比崔老道腰都粗,挖墳土砸棺材離不開這樣的人。
第二個是倒斗的老手二臭蟲。此人跟李長林正好相反,長得瘦小枯干,跟一片樹葉似的,單薄到什么程度呢?胸口上拍上點兒水,后背都能濕透了;進屋不用開門,從門縫擠進去就行;側身往太陽底下一站,照不出他的人影,您說得瘦到什么程度。咱再說二臭蟲這張臉,活脫脫是一只地洞里的耗子,三角腦袋老鼠眼,一嘴蒜瓣兒牙,三分不像人七分好像鬼,乍一看能把人嚇一跟頭。如若在大晚上出來劫道,都不用動手,一齜牙就能把人嚇死。落草兒的時候不到三斤重,渾身肉皮兒皺皺巴巴往下當啷著,不會哭只會叫,抿著三瓣子小嘴兒一張一合,怎么看怎么像耗子。剛生下來就讓家里人當成怪胎給扔了,不過越是這樣的人越是命大,也不知道怎么活下來的,又跟著個掏墳的師傅打下手,連個名姓都沒有。后來師傅死了,他窮得沒衣服穿,只好去挖墳包子,扒死人身上的裝裹,棺材里的東西順手掏出來,賣掉換飯吃。一來二去嘗著甜頭了,覺得這也是個吃飯的行當,白天睡覺晚上出門,專到亂墳崗子上翻東西,不挑不揀,是個墳頭就扒,有什么拿什么。鄉下墳地里沒什么值錢的物件,許多家里窮的連棺材板也沒有,拿捆草席卷上就埋了,更別說陪葬了。偶爾尋得個銀首飾、瓷碗之類的,賣個仨瓜倆棗兒,勉強混口飯吃,倒也餓不死他。不過二臭蟲掏土挖洞的手藝很高,稱得上天賦異稟,娘胎里帶出來的能耐。說把洞打到棺材頭,絕不會打在棺材尾。干別的不行,掏墳的勾當卻沒人比他更熟,能夠拉上他入伙,此事就成了一半了。
燕尾子拍案稱好:“想不到兄長早打好主意了,當真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有石匠李長林和倒斗的二臭蟲相助,挖董妃墳還不是手到擒來?事不宜遲,咱趕緊找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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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商量好了,起身離了小飯館,前往附近的村子,先找到石匠李長林。石匠李長林認識崔老道,只不過沒有深交,見崔老道突然登門,心中也是納悶兒。但他頭腦簡單,對崔老道這樣的人很是尊敬,趕緊尊了一聲:“崔道長,哪陣風把您吹來了,找我這個石匠有何見教?”
崔老道說:“沒別的事兒,久聞閣下是條好漢,苦于無緣往來,今天老道和這位兄弟做東,想請你喝杯酒,能給老道這個面子嗎?”
李長林一聽那是受寵若驚,長這么大從沒人請咱喝過酒,誰會看得起他一個鑿石頭的,更何況是崔道長這等人物,平時想高攀都高攀不上,這得是多大的面子?當時就把手頭的事兒放下了,又帶崔老道和燕尾子去找二臭蟲。此時還是白天,二臭蟲正在家睡大覺,一聽有人叫門,還以為是偷墳掘墓犯了案。這也怪不得他多想,就沖他干的那些勾當,別人平時躲他還躲不過來,誰會上他家來串門?當時嚇壞了,躥出去就跑,讓燕尾子三步兩步追了回來。二臭蟲一看跑不了了,連忙跪地求饒,磕頭如搗蒜。
崔老道趕緊把二臭蟲攙扶起來,說:“兄弟別怕,我們來找你喝酒,可不是抓你去吃官司。”當下把對李長林說的原話又跟二臭蟲說了一遍。二臭蟲的心這才放到肚子里,聽說有酒喝,他也挺高興。一行四人出去打了些酒,買了幾包鹵肉鹵菜,回到二臭蟲家共謀大計。
這二臭蟲又丑又窮,也沒有媳婦兒,窮光棍兒就一條,家住在村子外頭,孤零零一間破房子。崔老道見這個地方十分荒僻,沒什么人經過,正好商量大事。喝過三杯酒,先把燕尾子介紹給那兩個人,免不了連吹帶捧,將飛賊燕尾子說成了綠林中的英雄、江湖上的豪杰、劫富濟貧的俠盜。李長林和二臭蟲一聽這個人可了不得,佩服得五體投地,大有相見恨晚之意。
過去有這么句話“酒越喝越近,錢越耍越薄”,要說哥兒幾個湊在一起打牌,肯定都憋著贏錢,誰輸了誰別扭。別看平常稱兄道弟,你請我下館子我請你喝酒,牌桌上欠一個大子兒也不成,耍來耍去輸不起了,摔牌罵骰子那還是好的,急眼了動刀動槍鬧出人命來也不是沒有可能,什么哥們兒義氣都顧不上了。可要說是喝酒,尤其是幾個大老爺們兒坐在一處,哪怕從前互不相識,三杯酒下肚,天南海北一通胡吹,很快就聊熟了,你拍我我捧你,越喝交情越深。這四位也是,雖說酒不是好酒,菜也不是好菜,卻是把酒言歡,傾心吐膽、無話不談。
等到酒喝得差不多了,崔老道覺得火候已到,臉色一正對那三人說道:“咱這幾個人能捏到一塊兒,也是難得的緣分,既然如此投契,何不趁此機會結為異姓兄弟,今后吉兇相救,禍福與共,不知兄弟們意下如何?”
李長林和二臭蟲一聽這話大喜過望,他們倆一個是賣苦力的,一個是吃臭的,窮得都掉渣兒,誰能把他們這樣的人放在眼里,平時根本沒什么朋友,何曾有人這么抬舉過他們?況且是眼前這二位,一個是江湖上的鐵嘴霸王活子牙崔老道,一個是綠林道上赫赫有名的燕尾子,求之尚且不得,哪還有不愿意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