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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尾子說:“幸虧有這張寶畫,擋住董妃娘娘的冤魂厲鬼進不了屋,咱哥兒仨撐到天明雞叫就沒事了,常聽人說這日月星辰三光之中,唯有日光最了不得,再厲害的鬼也不敢在大白天出來。若是被大太陽一照,必定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
崔老道搖了搖頭:“董妃娘娘已經把咱們的臉記住了,咱走到哪兒她追到哪兒,只怕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他嘆了口氣,又說:“咱先別想以后了,眼下有寶畫《猛虎下山圖》在,夜里那厲鬼就不能進屋,我等兄弟不可分開,得天天晚上住在一起。”
燕尾子聞聽此言,急得直搓手:“咱們幾個人只為得了珍寶之后遠走高飛,快活下半世,如若成天提心吊膽,天一黑就躲在屋里不能離開半步,真還不如死了干凈。”
崔老道沉住氣說:“別慌,眼下厲鬼進不得屋,先過了今夜再想別的法子。”
三個人躲在石匠李長林家中,只覺陰風大作,圍繞屋子打轉,均知是董妃娘娘想進來,嚇得心口怦怦狂跳,可沒膽量再往外頭張望了。這屋子本來就破破爛爛,這下子連窗戶帶門被風吹得“嘩啦嘩啦”直響,說不準什么時候就散了架。李長林嚇壞了,問崔老道說:“大哥,你是畫符念咒降妖捉怪的火居道,沒有法子對付這個董妃娘娘嗎?”
崔老道兩手一攤:“人分三六九等,鬼也一樣,也有不好惹的。董妃娘娘不僅是冤死的厲鬼,生前還陪過王伴過駕,龍床上頭打過滾兒,是沾了龍氣的貴妃,走了影兒化為厲鬼,非是尋常的鬼怪可比,實在不好對付。”
哥兒仨均是束手無策,在屋中忍了一宿,好不容易等到雞鳴破曉,屋外雨過天晴,一片大亮,推開屋門一看,門口的鬼也不見了。可他們心里都清楚,白天是沒事,只要天一黑,董妃娘娘仍會來找他們索命。
大盜燕尾子和石匠李長林蔫兒頭耷腦、垂頭喪氣,暗嘆自己時運不濟,本以為發了大財,可以過半世逍遙日子,沒想到為了這些個陪葬的珍寶,惹來一場殺身之禍。按他們二人的意思,白天出去買點吃喝,晚上接著躲在屋里不出門,躲得一天是一天。
崔老道說:“這可不行,躲到幾時算是個頭兒啊?這破屋子禁受不住幾陣陰風,一旦房倒屋塌可就沒處躲沒處藏了。常言道‘樹挪死,人挪活’,咱們還是得逃,把這幅《猛虎下山圖》摘下來,卷好了帶上,逃到晚上找個住處,再把古畫掛到屋里,趕等天亮再接著跑。”
崔老道對江湖上那套蒙人的手段了如指掌,可也不全是天橋的把式——光說不練。好歹拜過名師,訪過高友,又在龍虎山上偷看過兩行半的天書,身上真有不得了的本領。可他不敢用,為什么呢?因為他明白自己福分不夠壓不住。平時不用還好,只要一用真本事準倒大霉。上次給董家看風水選墳地,轉回頭去要錢讓人家打斷一條腿,這個虧吃得還不夠嗎?而今性命攸關,橫豎是個死,萬般出在無其奈,崔老道不得已想了個主意。不過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成與不成還得看命。他卷起那軸《猛虎下山圖》背在身上,這幅破畫可有年頭兒了,掛在墻上不動,或許還能再落幾年灰,一摘下來就快碎了,還能掛多久就不好說了。但是眼下活命要緊,哪里還顧得上許多。
事到如今,大盜燕尾子和石匠李長林也豁出去了,反正崔老道已經把畫摘了下來,不走也不行了。各自卷了珍寶纏在身上,跟隨崔老道一路離開村子。二人不知投奔何處,問崔老道也不說,只告訴他們想要活命一切都得按他說的來,二人也就不再多問了。
崔老道引著二人,一路回到他住的那個村子,這地方在哪兒呢?就在天津城外西南一帶的鄉下,有個地名叫小南河。此處是崔老道的老家,位于天津城的遠郊。《天津府志》有記載:“靜海縣北五十里為楊柳青,又十里為黑堡城,又十里為小南河。”就這么個地方。
三個人一大早上起來,瞧見日頭出全了,才提心吊膽地從李長林家出來。一路走一路行,緊趕慢趕,到了小南河已經過了晌午。崔老道沒敢進家,家里頭有老有小的,怕妻兒老小因此受了連累。先到村中賃了一處閑房,又買了一些干糧,備齊吃喝住進去,小心翼翼把寶畫打開,掛在門對面的墻上。崔老道布置好了《猛虎下山圖》,問燕尾子身上還有多少錢。
夜盜董妃墳這四個人,倒斗的二臭蟲、石匠李長林、擺攤兒算卦的崔老道,全是窮光蛋,吃了上頓沒下頓,掙那倆錢不夠填乎嘴的,兜里比臉上還干凈。只有飛賊燕尾子經常作案,身上有不少錢,這些天買吃喝、買家伙、賃房子,用的都是燕尾子的錢,一路逃到小南河,身上也沒剩什么了。雖說帶著從墳里掏出的珍寶,可在窮鄉僻壤無從出手,干看著不當用。燕尾子伸手往懷中一摸,還剩下最后一塊銀元,掏出來交給崔老道。
崔老道接過這一塊銀元,托在手里掂了幾下,牙一咬心一橫,心說:這錢可真是個好東西,世間有多少事成也在它,敗也在它。貧道當初也是為了錢,去給董地主家選墳地,以至于被人打折了一條腿。而今也是為了錢,不僅搭上二臭蟲一條人命,還招惹上索命的厲鬼,現在想對付這個鬼還得用錢。也罷!發昏當不了死,手上有這一塊銀元,就能同找上門來的惡鬼周旋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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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道怎么想的,李長林和燕尾子可不知道,見崔老道手里攥著這塊銀元,臉上也是時陰時晴,他們也猜不透崔老道葫蘆里賣的什么藥。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的箭,兩人沒有別的法子,已然跑到了小南河,事到如今只得聽崔老道的安排,興許還有一線生機。反正哥兒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飛不了你也蹦不了我,要死也是死在一塊兒。
石匠李長林家的這幅《猛虎下山圖》古舊殘破,不挪動還好,一折騰眼瞅要碎了,至多還能再掛幾天。哥兒仨瞅著墻上的畫直發愁,而今這張畫就是他們的命,可以說是畫在人在,畫沒了人也就沒了。胡亂啃了幾口干糧,外邊的天也就黑了。崔老道賃來的這間房子不在村中,四周全是菜地,選這么個地方,是為了避免驚動了同村的人。天一黑,屋子外邊又刮起了一陣陰風,飛沙走石,聽響動跟吹哨兒似的,圍繞屋子盤旋打轉,吹得窗戶格子撲棱棱亂響。不用看也知道,董妃娘娘追到了。三個人提心吊膽躲在屋中,誰也不敢出門。
挨到轉天早上,崔老道拿出那一塊銀元,吩咐燕尾子出去買東西,卻不是吃的喝的,而是要三十六根一樣長短、一樣粗細的木頭桿子,木頭桿子當中纏上紅繩,這得找木匠現做,一塊銀元剛夠,當場做當場取,千萬不可耽擱,天黑之前務必把東西帶回來。
燕尾子一向對崔老道言聽計從,知道此事生死攸關,崔老道一定是有了對策,那也不用多問,接過錢說:“這有何難,兄長和四弟且在此寬坐,我這兩條腿快,天黑之前準能帶著東西回來。”
石匠李長林坐不住了,一直待在屋里不踏實,也想找點事干,對崔老道說:“大哥,您看我能干點什么?”
崔老道想了想,對李長林說道:“為兄這幾天饞耳朵眼兒的油炸糕,這不還有幾個大子兒嗎?你拿著這點兒零錢,上城里買趟炸糕,買回來咱哥兒仨一起吃,你也記住了,天黑之前必須把炸糕拿回來。”
石匠李長林說:“大哥放心,我這兩條腿也不慢,天黑之前一定回來。”說罷拿上錢進城了。
小南河離城里并不太遠,一來一回幾十里地的路程,可李長林既無車又無馬,全憑兩條腿一步一步地量,還得在天黑之前趕回來,時間也不富裕。不提燕尾子如何找木匠買木頭桿子,咱單說石匠李長林,趕到城里北大關,找到耳朵眼兒炸糕鋪,可著兜里的錢,買了一大包油炸糕,急急忙忙又往回趕。
耳朵眼兒炸糕鋪在北大關,前文書提到的狗不理包子也在這附近,緊臨南運河。往來船運發達,人頭攢動,熱鬧非凡,還別說賣東西的,說書唱戲打把式賣藝跑江湖的,也愿意來這兒掙錢。咱再說這炸糕的字號,為什么叫“耳朵眼兒”呢?因為炸糕鋪子開在耳朵眼兒胡同。過去的小胡同習慣以形狀命名,一說“弓弦”胡同,就知道從這兒走可以抄近道,一提“褲襠”胡同,就知道這胡同里邊深不了。您聽“耳朵眼兒”這地名也能想得到,這是一條曲里拐彎的小胡同。賣炸糕的這個鋪子開在這條胡同里頭,原本另有字號,叫“增盛成”,可是名字念著太繞嘴,也不好記,趕上舌頭大的,指不定念成了什么,大伙兒就按地名叫成“耳朵眼兒炸糕”,一來二去叫出了名,倒忘了原先的字號。當時的兩位店主是親哥兒倆,祖傳三代的手藝,在天津衛一提耳朵眼兒炸糕,那可沒有不知道的。店主用上好的紅小豆和紅糖,拿生芝麻香油調和拌餡兒,外頭裹上江米面,做成團子形狀,壓扁了放在油鍋中炸透,火候很難掌握,炸不好就煳了,手藝好的炸出來一不焦煳、二不跑餡兒,薄厚均勻、色澤金黃,對太陽光一照能透亮兒,吃起來外焦里嫩、香脆酥甜,咬一口順著嗓子眼兒往下流油,可還不膩,越吃越愛吃。過去有沒有錢的都喜歡吃,有錢的買一籃子提回家當早點,還得配上一碗面茶,這兩樣東西可謂是絕配,搭在一起味道獨特。窮人吃炸糕沒有那么講究,過去南運河邊上有不少扛著鐵锨等卸船的苦力,多了買不起,買一兩個炸糕解解饞,不夠吃怎么辦?拿半張大餅卷上,再來一碗豆漿,吃完了夠賣一天的力氣。
石匠李長林大步流星來到耳朵眼兒胡同,掏出崔老道給他的那幾個大子兒,買了一大包十個油炸糕,抹頭又往回走。他這一路上免不了納悶兒:這都要命的時候了,崔老道還有心思吃炸糕?難不成知道要死了,先解解饞?由于路途不近,他不敢耽擱,天黑之前進不了屋準得撞見董妃娘娘,那可不是兒戲,買完炸糕匆匆忙忙往回趕。到小南河賃來的那間房里一看,燕尾子也剛回來,忙活了一整天累得夠嗆,雙手捧起個大茶壺,正在往嘴里“咕嘟咕嘟”灌水。他按照崔老道的吩咐,把木頭桿子全做得了,三十六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高矮粗細一般齊,每一根都拿紅繩子系好了,足有一大捆,全戳在墻角。
崔老道將炸糕分給燕尾子和李長林吃了,留下兩個用紙包好了放在一旁。兩人不明所以,這是留下當夜宵嗎?崔老道告訴二人:“你們倆可別貪嘴吃了,想要對付董妃娘娘化成的厲鬼,少不得這兩個炸糕!”二人聽得直犯愣,怎么也想不出用炸糕如何捉鬼,難不成崔老道想用炸糕把鬼噎死?
簡短截說吧,三個人吃完了炸糕,眼瞅天色將晚,日頭已經往西落了,趕緊把門窗關嚴實,可就不敢出去了。入夜之后,董妃娘娘又到了門口,仍是不敢進屋,只隔著門縫里往屋里吹氣。哥兒仨躲在屋中,但覺惡寒透骨,毛發森豎,真可謂“刮開酆都門前土,卷起陰山背后塵”。陰風過處,直吹得那幅破畫搖搖欲墜,畫上的顏色越來越淡,撲簌簌往下掉沫子。三個人熬到天亮,眼看那幅古畫掛不住了,今夜董妃娘娘再隔著門吹上幾口陰氣,這幅畫就完了,到那時再沒對策,可就沒有能夠擋住董妃娘娘的東西了,厲鬼進得屋來,咱哥兒仨可真應了結拜時起的誓了——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崔老道對燕尾子和李長林說:“咱們弟兄能不能活命,全看今天了。”
這哥兒倆快急死了,今天半夜厲鬼找上門來,再吹上幾口陰氣,這幅擋鬼的《猛虎下山圖》非碎了不可,那可如何是好?大哥你炸糕也沒少吃,到底有招兒沒招兒?你要真說沒招兒了,咱哥兒仨別跟這兒躲了,趁著天亮找處廟宇道觀躲進去,興許也能活命。
崔老道說:“此言差矣,廟宇道觀之中供奉的不過是泥胎塑像,頂不了什么用,根本擋不住董妃娘娘,臨時抱佛腳可躲不過這一劫。你們還得聽為兄我的,老話怎么講,人不該死總有救!我帶上這一捆木頭桿子和炸糕出去辦件事,倘若是咱們命不該絕,這件事一定能辦成,如若辦不成,那是老天爺不給活路,我等認命罷了,大不了咱們弟兄三人一同去找老二聚首。”說完話撣了撣身上的塵土,也不再理燕尾子和李長林二人,揣好兩個油炸糕,帶上一捆木頭桿子,一瘸一拐地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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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道故弄玄虛,一直不說如何用木頭桿子和炸糕對付惡鬼,也不怪燕尾子和李長林心里不踏實。這可是性命攸關的事,實指望崔老道有回天保命之策,他偏偏一個字也不說,能不讓人著急嗎?
原來崔老道知道小南河附近有一大片墳地,人們從墳地附近路過,總能看到墳窟窿里鉆出一只大黃鼠狼子。老天津衛人說話吃字兒,比如一個地名三個字,拿話說出來就剩下兩個字了。好比派出所,說成派所,合作社說成合社,雜貨鋪說成雜鋪,把中間那個字省了,都這么說,這叫“吃字兒”,說黃鼠狼就叫黃狼。
小南河村民常看見的這只大黃狼,有時候大白天趴在墳頭上曬太陽,嘴岔子都黑了,可見活了很多年了。有人就想逮這只黃狼,可這東西太狡猾了,你下套它不鉆,扔餌食它不吃,讓狗去咬狗也不敢過去,見了它就打哆嗦,你想拿槍打,瞄準了之后這槍說什么也打不響,這可不是一次兩次了。人們就說這條黃狼有道行了,成了精誰也奈何不了它。
不過崔老道認識兩個人,當地打獵的獵戶,親哥兒倆一個叫曹虎一個叫曹豹。當初這哥倆兒娶媳婦兒的時候,還是崔老道合的龍鳳帖。兄弟二人娶的也是親姐倆兒,只不過女方姓楊,一個叫楊冬梅,一個叫楊春雪,楊家老太太一聽曹虎、曹豹這名字不樂意了:你們這又是虎又是豹的,我們家都是“羊”,那還不把“羊”給吃了嗎?吃“沒”了還流“血”,將來的日子怎么過?說死說活不同意,眼瞅這門親事要黃。崔老道是寫龍鳳帖的,想掙這份錢,出了個餿主意,跟老楊家說這件事好辦,你們改個名字,姐姐叫楊槍,妹妹叫楊炮,什么虎豹不怕洋槍洋炮?過了門保準不受氣。楊家老太太沒意見了,這門親事才成。
曹家哥倆兒有一手兒祖傳的絕活兒,專門捉狐貍逮黃狼,一逮一個準兒,逮到手全是活的,而且不用挖坑設套,也不使獵槍獵狗。祖上傳下來的奇門之術,用梅花桿,應梅花之數這桿子一共六六三十六根,當中綁上紅線,找到有狐貍黃狼的洞穴,按乾坎艮震巽離坤兌、金木水火土這八卦五行排列插到地上,不論來的狐仙黃仙有多大道行,只要鉆到這個陣里,那就算行了,它就得在那些木樁子里東一頭西一頭地繞圈,到死也轉不出去。因為這辦法太狠太絕,有損陰德,曹氏兄弟已經多年不用。
晌午時分,崔老道敲開了曹虎、曹豹家的門,進門來一瞧,桌上一碟菜、一壺酒,旁邊放著一笸籮大餅。崔老道看見這碟子菜,口水好懸沒流下來,黃澄澄如同一座金山相仿。那位說崔道爺見了什么好吃的,怎么又把饞蟲勾起來了?原來這個菜叫“韭黃炒雞蛋”。雞蛋不出奇,韭黃了不得,乃四珍之一,與“銀魚、鐵雀、紫蟹”齊名。后三個全是葷的,韭黃是素的,卻排在四珍之首,絕不是沒有道理。吃韭黃得分時令,一年到頭只有這幾天買得著,價格也不便宜,一斤韭黃相當于二斤羊肉,老百姓偶爾吃一次也得做餡兒,比如包餃子、蒸包子什么的,那也舍不得買多少,三兩二兩的一小把兒,搭上別的菜剁成餡兒,就為了借個味兒。曹虎、曹豹好吃這口,平時舍不得吃舍不得喝,眼瞅韭黃下來了,哥兒倆一狠心買了半斤,從雞窩里撿大個兒的雞蛋摸出幾個來,做成一大碟子韭黃炒雞蛋,剛往桌上一擺,酒也燙好了,正想好好喝兩口,偏巧在這個時候崔老道來了。曹虎、曹豹心里挺別扭,只跟這位崔道爺打過一次交道,娶媳婦兒的時候找他合的龍鳳帖,知道他常年在南門口擺攤算卦,江湖上人稱“鐵嘴霸王活子牙”,要不是他出的餿主意,我們兄弟二人也不至于怕媳婦兒。曹家哥兒倆心想,不知哪陣風把崔老道吹來了,又趕上飯口了,不跟他客氣兩句,請他坐下來一起吃,豈不讓人覺得我們不夠外場?甭管心里怎么煩他,而今打頭碰臉見了面,怎么也得客氣兩句,就說:“崔道爺,您吃了嗎?”
過去的人講禮數,見面問候寒暄全這么說,除非是在茅廁,否則不分時間場合都問“您吃了嗎”。皆因民以食為天,問這句等同于問好,又比問好顯得近乎,回答的一般會說“我吃完了”或“我剛吃過”,再反問一句“您吃了嗎”。那位說“我也剛吃完,那個什么……”這一來一往搭上話頭,就能往下聊別的了。崔老道嘴饞臉皮厚,打從他一進屋,倆眼就沒離開那盤韭黃炒雞蛋,也不說吃了也不說沒吃,嘿嘿一笑:“你們吃你們的,我不忙。”
曹氏兄弟一聽這個氣啊!心說:什么叫“不忙”啊?我們哥兒倆難得開開葷、換換口兒,剛做得了還沒動筷子,你崔老道就來了,也太會挑時候了。曹虎覺得磨不開面子,已經把話說到這兒了,只能打碎了門牙往肚里咽,讓崔老道坐下一同吃喝。曹豹可是真心疼,還想拿話把崔老道擋回去:“崔道爺,您怎么也不提前打個招呼呢?我們哥兒倆沒預備素齋素酒,韭黃炒雞蛋雖然沒肉,卻是小五葷,出家人不能吃啊!不行您來張大餅湊合一口?哎喲……這餅里還放了大油,您看這怎么話兒說的!”
崔老道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酒菜,對曹豹說:“曹二弟,這就是你不懂了,五葷三厭為出家人所戒,我一個走江湖的火居道,可沒那么多規矩。咱妻兒老小全有,酒也喝得,肉也吃得,何曾論過葷素?”
曹虎、曹豹讓崔老道說得啞口無言,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只得讓崔道爺上炕一同吃飯。崔老道也不客氣,撩道袍在炕桌前坐下,一瞧桌上這個陣勢,就知道該怎么吃了,抄起一張大餅,拼命往上邊放韭黃炒雞蛋,放到擱不下了,這才卷起來吃。再看這一碟子韭黃炒雞蛋,已然少了一多半。曹虎、曹豹直嘬牙花子,要多心疼有多心疼。
崔老道邊吃邊對曹氏兄弟說道:“貧道今日登門,可不白吃你們的飯,給你們哥兒倆帶了一條財路。”您說崔老道這張嘴多厲害,分明是他求別人辦事,如此一說倒成了別人求他。曹家兄弟不知崔老道言下之意,便問:“我們倆打獵的能有什么財路?”崔老道這才告訴曹虎、曹豹,想逮那只大黃狼,餌食和木桿子都替他們準備好了。
曹家哥兒倆一聽連連搖頭,知道崔老道犯不上為了打普通的狐貍、黃狼登門懇求,打的一定是有道行的東西,否則不會求到咱哥兒倆頭上。“干這個勾當太損陰德,因此我們早不干這一行了,您還是想別的轍吧!”
崔老道跟曹虎、曹豹說:“二位,我也不跟你們來虛的,外場人說外場話,咱就打個比方說,比如讓你們兩位出手逮住墳里這只大黃狼,老道我得掏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