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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這么容易。”葛老太爺失笑道：“不擅書法的人想寫一筆好字并非易事，但書法大家想寫一筆壞字，也沒那么容易。有些東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改不了。”

“老太爺睿智。”張媽媽恭維一句，頓了頓，又道：“二娘不甚喜愛這個妹妹，世子倒是走動頗勤。”

“這也不是什么壞事，”葛家上下，任何風(fēng)吹草動，都很難瞞過葛老太爺?shù)难劬Γ昧饲脽煷迫恍Φ溃骸澳悴拢镏恢浪⒎歉鸺已}？”

這樣的問題上，張媽媽如何敢開口：“奴婢不知。”

“我猜，她是知道的。”葛老太爺面上笑容斂去，淡淡道：“只是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我們需要用到她，她也需要一塊跳板，登上那座高臺。”

他抽一口煙，瞇起眼來，好半晌過去，方才徐徐吐出一口煙霧：“在感情面前，女人是很愚蠢的，有時候，這比利益更能束縛住一個人。”

張媽媽會意的笑，葛老太爺卻皺起眉來，神情躊躇，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似的，沉聲吩咐道：“叫葛祿往大慈恩寺走一遭，請凈衍大德過府一敘。”

張媽媽聽得一怔：“凈衍大德？”

所謂的大德，乃是對高僧的敬稱，縱觀大唐，也不過十人而已，且皆為僧官，受命于鴻臚寺之下的崇玄署。

這十位大德官階不算高，聲望卻很高，大多留于寺廟之中譯經(jīng)，偶爾會往宮中講經(jīng)，很少會出現(xiàn)在俗世之中，故而張媽媽一聽，便愣住了。

“昔年在太原，凈衍大德曾欠我一個人情，”葛老太爺目光幽深：“我知道他于面相頗有精研，叫葛祿去請他來，助我定一定心。”

……

昨夜剛落了一場春雨，到第二日清晨，空氣似乎也格外清新起來。

喬毓叫去花圃中摘了幾朵沾露海棠，梳妝之后，簪到鬢邊，這才心滿意足的出門，往涼亭中去尋葛九娘等人。

葛老太爺坐在不遠(yuǎn)處樓閣之上，面色沉沉，唯有緊握住拐杖時青筋迸現(xiàn)的那雙手，將他此刻的忐忑暴露出來。

他身側(cè)是個須發(fā)皆白的老僧，慈眉善目，神態(tài)恬靜，目光在喬毓停了會兒，眉頭及不可見的一蹙，待她遠(yuǎn)去，方才垂首，念了聲佛號。

葛老太爺笑問道：“大德，如何？”

“女處尊位,履中居順也。”凈衍大德道：“此女有母儀天下之像，貴不可言。”

葛老太爺大喜過望：“果真？”

凈衍大德道：“出家人不打誑語。”

葛老太爺臉上的笑意，比旭日東升時射出的日光還要耀眼幾分，卻見凈衍大德站起身，施禮道：“塵緣已了，貧僧這便告辭了。”

葛老太爺殷勤挽留道：“大德何妨稍加停留，府上已經(jīng)備了齋飯……”

凈衍大德客氣而堅(jiān)決的推辭了。

葛老太爺不好強(qiáng)留，親自送他出去，目送那一行人遠(yuǎn)去，方才緩緩回府。

……

直到登上馬車，凈衍大德臉上才浮現(xiàn)出一抹異色：“怪哉！”

他身側(cè)的小沙彌不解道：“大德可是遇上什么麻煩了？”

“我今日見到一人，面相極是怪異，”凈衍大德自語般道：“像是生，也像是死，像是破滅，也像是新生，天生一股悍勇之氣，鋒芒難擋。”

“居然有這樣的人嗎？”小沙彌聽得不明所以，好奇道：“若有機(jī)會，真想親眼一見。”

“還是不見為好，”凈衍大德?lián)u頭失笑：“這種人天性如火，尋常人降服不得，貿(mào)然臨近，恐怕生災(zāi)。”

他自覺說的有些多了，摸了摸小沙彌光滑的頭頂，忽然察覺路線不對，向趕車人道：“法慧師弟今日歸京，不是說要去接他嗎？為何直接返回寺中？”

小沙彌忙道：“大德在新武侯府停留的久了，法慧大德先一步尋了來，正巧有幾位中官來請，便進(jìn)宮去了。”

他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我方才忘記同大德講了。”

“進(jìn)宮去了？”凈衍大德微微蹙眉，忽然轉(zhuǎn)頭，望向皇宮方向，低語道：“多事之秋啊。”

……

明德皇后薨逝，皇帝輟朝百日，諸多政務(wù)自然堆積到了皇太子的案前，好在他雖年輕，卻也干練，又有諸多屬臣幫持，諸事都料理的井井有條，無人能挑出毛病。

這日清晨，天色微亮，皇太子便起身洗漱，更衣用膳之后，又往顯德殿去，向皇帝問安。

日頭尚未升起，東方混沌，道路兩側(cè)仍點(diǎn)起著燈，遠(yuǎn)遠(yuǎn)望去，浩蕩而又縹緲。

皇太子到了顯德殿外，便見殿內(nèi)燈火通明，人聲赫赫，不覺微怔。

侍從們見他前來，忙躬身施禮，皇太子淡淡頷首，又道：“父皇何在？”

侍從恭敬道：“天色將亮，圣上便起身了，洗漱用膳之后，又協(xié)同禁軍修習(xí)箭術(shù)，直至現(xiàn)在。”

皇太子應(yīng)了一聲，便進(jìn)門去，人一入內(nèi)，便見軍容肅整，聲響不絕。

弓弦拉到極致時的緊繃聲，弓箭飛射時的破空聲，夾雜著中靶時的悶響聲，以及不時響起的喝彩聲，在寬闊的顯德殿前交織成一片。

皇帝身著常服，袖口收窄，手中弓弦繃緊，猝然松手之際，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正中靶心。

年輕的禁軍們揚(yáng)聲叫好，神情敬慕，極為振奮，反倒是年長些的，因?yàn)橐娺^皇帝戎馬軍中的英姿，并不像年輕人那樣激動。

武德九年，突厥寇邊，直逼帝都長安，皇帝設(shè)疑兵之計，與其簽訂渭水之盟，雖然使突厥人退去，但終有城下之盟的恥辱在。

此事不過幾日，皇帝便召集禁軍，道：“朕不欲令你們前去開鑿池塘，筑造宮殿，只欲士卒修習(xí)騎射，專于技擊，望你們橫掃前敵，使邊關(guān)再無禍亂。”

在那之后，皇帝便以顯德殿為靶場，每日晨起帶領(lǐng)禁軍修習(xí)箭術(shù)，每隔兩日，又往御林苑去修習(xí)騎射，中靶次數(shù)多者，便賞賜弓箭財物，親自勉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