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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索尼夫人搖了搖頭,“我來的時候聽你阿瑪、二叔跟你瑪法也商量過,這歸政皇上不是一件小事。雖然咱們一挑頭,皇上會記著咱家的好。可是,一方面另外三輔能否呼應還未可知。另一方面,若真的歸了政,咱家便不是首輔了。皇后娘娘在宮中還未立穩腳跟,那個時候咱家比佟家比博爾濟吉特、比鈕祜祿家,就沒什么籌碼了。這里面的關系,皇后可得想仔細了。”
赫舍里凝眸而視,她有些疑惑,仿佛并不明白祖母話里的深意。
見孫女一時未明,索尼夫人不得不將話點透。
“說白了,眼下這皇后的位子跟首輔的位子是聯著的,若咱們失了朝堂上的位子,那這后宮之中誰也不能保證皇后能永遠是皇后,除非……太子……”索尼夫人壓低聲音在赫舍里耳邊耳語片刻。
這一次,赫舍里恍然大悟,還是祖母看得深,想得遠。
“那么,還請瑪嬤回去轉告瑪法,面上的功夫還是要做,既然首輔的位子還在咱家,就要好好利用。是否能歸政皇上,不取決于首輔一人之請,但是這心意還是要讓皇上知道的。”赫舍里冰雪聰明,一下子便想到了這里面的關鍵,“否則,人家會覺得咱們在這個位置上便是雞肋。”
索尼夫人看她面上陰晴不定,一時未參透她在想什么,只覺得孫女蹙緊的眉心一點一點舒展開來,面上又是一副端莊嫻靜的神態。索尼夫人忽地笑了,是啊,孫女是老爺從小當男孩子調養的,這智慧又哪里是尋常女子可比的。皇家顧忌在意的事情,索府必然要做否則便會被認為是無用,可是這做有做的謀略,一步做到位,很快便會成為棄子。還是孫女有韜略啊。
索尼夫人還在暗自感慨,只聽這位皇后娘娘又開金口了。
“還有,二叔的位子也該換一換了。既然她們那邊的人一個、一個調到皇上身邊來當侍衛,那么,這統領侍衛的內大臣便該由我二叔來做,這才是最合適不過的了。”赫舍里眼角微微一掃,眼神便犀利如劍,有如華貴的女主,冷浸浸的讓人莫敢不從。
當晚,赫舍里的話自索尼夫人之口轉給索尼,索尼手撫胡須沉吟片刻之后,便命人呈上筆墨紙硯。
“老爺要做什么?”索尼夫人不明白。
“給皇上遞折子!”索尼奮筆疾書,揮毫而就。
康熙五年三月,首輔索尼上奏折請皇上親政。
如石破驚天,瞬時打破了朝堂上的平靜。
慈寧宮中,康熙拿著折子興沖沖地走了進來。全然不顧宮女嬤嬤們的下跪請安,只揮了揮手便讓她們全都退了出去,自己一個人直接來到孝莊跟前。
“皇瑪嬤。索尼上折了!”
孝莊正在給一個藍底金繪掐絲琺瑯花瓶里插花,見康熙進來手上并未絲毫停頓,依然自顧自地剪枝弄花。
“皇瑪嬤,索尼上折了!”康熙的聲音里透著興奮,眼中閃爍著喜悅的光束。
孝莊這才掃了他一眼,只此一眼便如給他兜頭澆了一桶涼水。
“怎么?皇瑪嬤不高興?孫兒要親政了!皇瑪嬤怎的不高興?”康熙有些納悶。
“皇上真的以為拿著這個折子就可以親政了嗎?”孝莊的話冷冷的,讓人聽了有些瑟瑟寒意。
“索尼是首輔,他上了折子,自然是……”康熙忽地停了下來,他覺察到了什么。
蘇麻喇姑從殿外入內,親手捧著一壺茶放在炕桌上,緩緩注入白玉碗里,隨即一股幽雅的清香便在殿內飄散開來。
那白玉碗中的水色碧綠黃瑩,透亮清澈,嫩嫩的芽兒正如花朵般緩緩展開。
“皇上,這是才剛吐芽的龍井,是曹璽孝敬的,往年咱們喝的不過是雨前的龍井,沒有這么新鮮的,快嘗嘗味道如何?”
康熙見孝莊默而不語,便只得依了蘇麻帶喇姑的話,端起白玉碗喝了一大口。
“聞著怪香的,喝起來卻沒什么滋味。”他隨口說了一句。
“正是,就像今兒這道折子。”孝莊接了他的話,凝視著康熙,面露憂色,“皇上看了這道折子,可是一路從乾清宮跑過來的?”
“皇瑪嬤!”孝莊如此一問,康熙立即意識到自己犯了錯,他面上的興奮與喜悅在一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滿是無助又有些心慌意亂,一雙黑漆漆的龍目帶著憂慮與愧疚徑直對上孝莊的眼睛,“孫兒知錯了!”
孝莊點了點頭:“正像這茶一樣,茶是喝的,不是用來熏屋子的,光香是沒用的。皇上看這臣子們的心,就得像品茶一樣,不僅要看顏色,聞氣味,還要嘗一嘗,不能只看表面。”
“可是,他上這折子,不就表示他想歸政于朕?這難道不是忠心?”康熙依舊不甚明白。
“皇上看這折子,落款可是首輔索尼?”孝莊問。
“是。”
“索尼若不是首輔,做此之舉才是真正的忠心。可他偏是首輔,這樣做卻是太過唐突了。”孝莊喝了口茶,緩了又緩,方才說道,“首輔該做的,是統領輔臣四人一心,若今兒這折子是四人聯名上的,那還罷了。”
康熙這才明白。
“如今一來,倒把飯做夾生了。”孝莊嘆了口氣,“這索尼,皇上要想一想,四輔臣中赫舍里家族在朝堂上根基最淺,沒有遏必隆的顯赫出身,也沒有鰲拜的戰功,更沒有蘇克薩哈跟你父皇的交情,沒有武略與功名,只是文官出身,他便能領首輔之職,皇上可不能小視!”
“那么,他為何要如此呢?”康熙此時已然明白,光憑這一道奏折,自己是斷斷不能親政的,剛剛的喜悅已蕩然無存,只是心有不甘,他不明白索尼為何有此一舉。
“皇上應該好好問問自己。他為什么要這么做?”孝莊面色沉靜,目光中盡是憂慮,“早跟你說過,這后宮連著朝堂,不能有一丁點的閃失,皇上就是不聽。很顯然,索尼這一招,是想告訴咱們,咱們想要的,他明白。不就是親政嗎?可是,若想讓他說服輔臣,帶領全體官員聯名上奏,他現在,還不樂意。”
“他不樂意?他愛樂意不樂意!”康熙一拳砸在炕幾上,白玉碗中嫩黃色的茶水便在搖晃中溢了出來,他索性拿起碗往地上一潑,那好看的顏色在深紅色的地毯上只留上一汪小小的印跡,而香氣卻更加馥郁。
“早跟你說,對皇后好點兒。那孩子挺穩重,也挺明事理的,大婚這么長時間了,你總冷著人家,可她也沒埋怨過,天天晨昏定醒,不管是慈寧宮,還是你嫡母的慈仁宮,禮數上挑不出一丁點的錯處。管理后宮事務,也一板一眼的。是個周全的孩子!”孝莊緊盯著康熙的眼睛,她想從他的眸子中探究出他內心深處的想法,難道他和妍姝真的承襲了上一代的孽緣嗎?
“孫兒知道。”他有些心灰意冷。
“當然,這事情也沒你想的那么壞。朝堂之事,向來里里外外有好幾重意思。咱們不過是謹慎些,所以想得深了。旁人不會想那么多的。不管怎么說,首輔挑了頭,這事便上了議程,皇上可以先將折子留中不發,看看那三位的意思和朝廷中的反應,再做打算。”孝莊見康熙此時的情緒比剛入殿時如冰火兩重,也有些不忍,便出言寬慰。
“都聽皇瑪嬤的。”康熙點了點頭便起身行禮,“孫兒告退。”
“你就這副神情出慈寧宮?”孝莊的目光中微微有些閃爍,心情極為復雜,她將手中的插瓶往康熙面前一推,“去,高高興興的,把這個給皇后送過去。”
康熙一愣,對上祖母的目光,隨即便明白了。
于是,他拿起插瓶不聲不響地退了出來。
“去了以后,什么都不必多說。”孝莊終是有些不放心,叮囑了一句。
“是。”康熙走了,當他走出慈寧宮大門的時候,面上已然漸漸恢復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