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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聽過那個故事嗎?”東珠站起身,走到窗前打開窗子,她的眼睛微微向上望去,這個時候她特別想看到夜空中的月亮。
她眼神里的希望與向往無法言說,卻不知自己佇立在風清月明中的清麗身影,讓人感慨她是何等的驚艷。
“相傳有個花神愛上了一個小伙子,后來玉帝知道了這件事情大發雷霆,要拆散鴛鴦。玉帝把花神貶為一生只能開一瞬間的花,還不讓她再和情郎相見,又把那個小伙子送去靈鷲山出家,賜名韋陀,讓他忘記前塵與花神。可是花神卻忘不了那個年輕的小伙子,她知道每年暮春時分,韋陀尊者都會上山采集春露為佛祖煎茶。于是她就選在黎明時分朝露初凝的那一刻綻放開花。她希望能見韋陀尊者一面,就一次,一次就夠了!這就是韋陀花,又名曇花。你知道嗎?當我四歲的時候見到他,就有那種識君一面便勝卻人間無數的感覺。此生,我愿為他為一株曇花。”
說罷,她回眸一笑。
笑顏清麗、清秀、清新、清靈,可謂“水木年華,婉兮清揚”。
莫說是費揚古,就是青闌,在這一刻也不得不隨之喜,隨之悲,隨之嘆息,隨之黯然。
沉默半晌,三人相對無言。
終于,打破僵局的,竟是費揚古。
“何其有幸,今得兩位如此評價。費揚古生長在一個滿漢聯姻的家庭中,小時候,在阿瑪這邊,族人們追著我打,他們叫我南蠻子。而在娘親那邊,又被稱為小雜種、臭韃子,同樣是遭唾棄受排擠。人人都說我是漢人心、滿人皮。小時候我不懂,我只覺得我阿瑪能獵鷹捕虎、屢立戰功,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我娘賢淑聰慧才情不讓須眉。為什么得不到世人的尊重呢?再后來是我姐姐,她與先皇相知相持原本是一對讓人羨慕的佳偶,可是卻在世人犀利、鄙夷的目光中如坐針氈,甚至是在千萬人的詛咒中不得善終。”
靜靜地坐在那里敘說當年的費揚古,身上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便袍,但卻出塵如仙。他的臉上帶著如風的溫柔,不染半分塵世俗態。就算是曾經最為痛及心肺的往事如今提起已如過眼云煙,絲毫沒有讓他悲傷動容。
“所以,我很怕,我怕別人對我好,我也怕別人靠近我。情義對我而言是千斤鐐銬,放不下解不開,路走得越長,步履越艱難。對于天賜的命運,我不爭不奪不怨尤;對于前路,我愿意勤勉奮爭、甚至是以鮮血和生命換取應當屬于我的榮譽。那是我唯一能替阿瑪、娘親、姐姐做的。”
也許,他說這番話的目的是想讓兩位佳人知難而退,但卻事得其反。因為他的鎮定自若,他的舉重若輕,他理智的回避和畫地為牢帶著自虐性質的固守,更讓人傾倒。
“我也是一個驕傲的人,也是一個有信仰的人。他們其實都錯了,我原本是漢人身、滿人心,面對屈辱和否定,我也有所圖,我也會拼盡全力去成就自己。所以,我不會在未有寸功出師未捷時考慮兒女情長。”費揚古站起身,只把目光投向青闌,“至此,話已說盡。走吧,我送你出府。”
“我?”青闌看了看東珠,十分遲疑。
“不管你信不信。有人欲對昭妃娘娘不利,是我昨日在西山救下了她。你可以看到她背上的傷,那是從山坡滾落時被樹枝和碎石劃破的。現在情勢不明,我不敢貿然行事,所以才將昭妃娘娘收留在此。你可以據此如實向令尊回稟。”費揚古說罷,便向外走去。
“這,是真的嗎?”青闌拉著東珠,有些難以置信,“有人要害你?”
東珠苦笑:“是。”
青闌疑惑極了,思忖片刻之后拉著東珠說道:“你放心吧,我瓜爾佳青闌絕不是落井下石之人,此事我一定守口如瓶。只是……”
“只是什么?”東珠對上她的眸子。
“他?”青闌欲言又止。
東珠恍然,她搖了搖頭。“老實說,我也全無把握。他,是不會給我們承諾的。或者說,不僅是我們,我想,他不會給任何女子承諾。所以,如果愛他,就唯有在心里念他、等他,大不了一輩子抱殘守缺。”
“哦?”青闌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東珠,從她的眼神中青闌確信東珠所說的一切均發自肺腑,所以她在微微一怔之后便笑了,“好,那我們就等下去。”
夜,園中寂靜極了,幸而月光迤邐灑下溫柔的光暈,安慰著那顆躁動不安的心。
青闌跟在費揚古的身后,追隨著他的步子,她不想被他落下,但是也不想跟得太緊,因為她怕這段路走得太快,以后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
可是,任她如何放慢步子,分離的那一刻終于還是要來臨。
他把手中的竹編六角玲瓏宮燈交到她手中。“太晚了,叫人備了車,你拿著燈,也好照見回去的路。”
青闌遲疑著,躊躇著:“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能幫你達成心愿,讓你不那么曲折就能得到你想要的榮譽,你會接受嗎?”
他笑了,雖然只是淡極的一閃而過的笑容,在青闌眼中卻像是天際邊劃過的最耀眼的流星,瞬間便照亮了她的世界。
“如果那樣,那還是榮譽嗎?”他問。
“不是嗎?”青闌反問,“做鰲拜的女婿,可以讓你在官場省去許多的磨礪和奮斗,可以讓你隨意做你想的做事情,隨你去領兵出征建功立業還是想管轄一省文治太平,一切都會很容易的。只要能得到一個好的結果,證明你想證明的,那不是很好?那不同樣是可以向親人告慰的成就和榮譽嗎?”
他收斂了笑容,搖了搖頭:“那當然不是榮譽,對我而言,那將是一種如同枷鎖的恥辱。”
“為什么?”青闌眼中有些濕潤,但是她卻努力展開笑妍,“為什么我每次跟你談話都會感覺自己很蠢?但是,我還是想跟你說話。哪怕你覺得我笨、我癡、我不可理喻。”
費揚古沒有說話,他朝門口看了一眼。侍從已將車馬備好,此時便上前催促。
“罷了,我先走了。”青闌踩著腳凳上了馬車,臨了留下一句話,“請你,一定信我!”
馬車,終于消失在夜色中。
費揚古,對著寂靜的夜空,一聲輕嘆。
第四十一章 皇嗣之爭計中計
安親王岳樂奉詔進入武英殿的時候,正看到少年天子與領侍衛內大臣索額圖、曹寅等人帶著一眾侍衛在練布庫。
“來,誰也不許讓著朕,今兒贏了的重重有賞,輸了的都拉出去打板子。”康熙大聲說道。
饒是如此,侍衛們仍不敢拿出全力與皇上力拼,一個一個被康熙摔了出去。
“廢物。”康熙停下手,接過顧問行遞來的手巾擦了擦汗,看到岳樂,“叔王來了?”
“來了一會兒,看皇上正在興頭上,所以未敢出言。”岳樂此時方恭敬如常地正式行禮。
“免了。”康熙示意內侍為岳樂看座、奉茶,兩人坐下之后,康熙問道,“叔王可知道今夜朕宣您入宮,所為何事?”
岳樂對此不置可否,只說道:“剛才臣進來的時候,正聽到皇上說,那些小布庫們若是沒拿出全力,必要重罰。皇上還是先罰了他們才是。”
此語一出,殿內瞬時安靜下來,康熙對上岳樂的眼睛,心中不免有些詫異。
岳樂雖然也是文治武功雙全之人,也是意志如鐵胸懷大略的勇士,但是他又有著如水的性情,因為悲天憫人心系蒼生而被百姓稱為“賢王”,也因此被滿大臣和鐵帽子王們認為異類,認為像個漢人,恥之為伍。
但盡管如此,絲毫無損于他的才干與智慧。否則,父皇臨危前,也不會想將皇位傳給他。雖然每次想到此事,康熙心中難免不悅。
岳樂靜靜地對上天子的龍目,他的目光有如平湖秋月,沒有半分波瀾。但是里面又仿佛蘊著無盡的心事,那些心事不足為外人道,但是在兩人目光交會之時,卻愿意為對方所洞悉。
康熙有些疑惑:“父皇曾經說過,當叔王的正面對著他的時候,他看的是諸葛孔明,叔王持重睿智,可以運籌帷幄決勝千里,而當叔王轉過身去,父皇則看到的是有情有義的關云長。父皇說過,叔王比他更具備作帝王的品格和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