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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揚古對上安親王的眼睛,他明白安親王話里的意思。的確,正如青闌無數次向自己承諾的那般,此役,或鰲拜獲勝,康熙被廢黜之后,朝堂之上,蘭布為新君,而蘭布之子是自己的骨血,蘭布只是人前的木偶,朝堂的命脈、大清的未來,最終都將順理成章掌控在自己手中。
如果那樣,自己早逝的阿瑪、額娘還有長姐,他們滿漢一體、恢復唐宋舊制、興國安民的夙愿便可達成,而自己也可以真正釋懷,成就一直以來想要成就的愿景。
可是,就在一切唾手可得的關鍵時刻,他放棄了,不僅放棄,還堅決地站在了康熙身后,為他排兵布陣,為他調度設防,為他一舉剪除鰲拜里應外合,立下不世之功。
想來,實在是荒唐。
為什么要這樣做呢。
費揚古心底一聲長嘆。
若非是那夜,見到匆匆而來的孫之鼎,也許,一切都會是另一番光景。
孫之鼎將宮內秘聞與東珠的處境和盤推出,當下,他便再無選擇。
成王敗寇,他親手葬送了自己難得的機會,親手扶助最不想扶助的那個人完成了宏愿,成為世人眼中的英明天子。多少遺憾,多少委屈,終究抵不過一個她。
只要她好。
是的,費揚古此時才明白,自己一直以來對東珠的抗拒,緣于他不想成為一個為情所困的男人。可是事到關頭,他才明白,他早已被東珠的情網困住,他終究成不了自己想要的那種人。
于是,他釋然了。
所以此刻,面對安親王的遺憾與不解,他笑了,神態淡定如風。
費揚古:“當年,安親王你也是有機會的。”
安親王先是一怔,隨即明了,他點了點頭:“說得不錯,是啊,當年,本王讓了一次,如今,你也讓了一次。希望,他能當得起我們的成全。”
費揚古:“我從未想過成全任何人,我成全的也不是他,我只是想為天下人謀一個太平。”
安親王點了點頭,極為贊許:“是啊,為天下人謀一個太平。”
第一百三十八章 物是人非事事休
黃昏時分,當康熙步入慈寧宮寢殿的時候,孝莊正從妝臺里拿出一個極為精致的小盒子,用手帕仔細地擦拭著,隨即輕輕打開,里面是一小團嬰兒的胎發。孝莊注視著胎發,神色分外柔和專注,以至于康熙都未敢出言打擾。
孝莊仿佛沒有看到康熙已經入內,一邊輕撫著胎發,一邊喃喃低語:“福臨啊,你知道嗎?額娘這些年過得有多艱難,那樣小心翼翼,那樣如履薄冰,就是睡覺啊,都得留著一只眼睛盯著暗處。額娘真的怕啊,怕萬一哪里疏忽了,讓玄燁有個閃失,不僅對不住你,更對不起你的父祖。如今,好了,風里、雨里,我們祖孫,總算是闖了過來,往后,額娘真的可以歇歇了。”
孝莊的聲音雖然低緩,但康熙一字不落聽得清清楚楚,看到孝莊面上罕見的溫和與柔軟,康熙心中說不清是什么滋味,他只是悄悄上前,省去了客套的行禮,而是親昵自然地挨著孝莊坐下。
“皇瑪嬤想我皇阿瑪了嗎?”康熙語氣和緩。
孝莊深深吸了口氣,一臉悵然地看向康熙:“哪能不想啊,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一輩子委委曲曲的,那么年輕就走了,總覺得對不住他。唉,如今,好在皇上爭氣,哀家總算是稍有安慰。”
康熙心頭說不清是甜是苦,他輕輕地拉住孝莊的手:“皇瑪嬤為大清的這份心,就連上天也會感動,所以總歸心想事成。如今心腹之患已除,朝堂大安,皇瑪嬤也可放心了。”
孝莊點了點頭,默不作聲地將福臨的胎發收好,又讓蘇麻喇姑端上熱騰騰的奶茶,親眼看著康熙喝了大半碗,然后才重新開口:“皇上打算如何發落那些人?”
康熙據實以答:“孫兒命大理寺會同刑部與議政王大臣會議共審鰲拜謀逆一案,現已問得鰲拜罪款三十,遏必隆罪款十二,班布爾善罪款二十一,其余黨羽也各有十款、十二款不等。照他們的意思,這些人當誅九族,所有羽皆為從犯,一并處決。如此一來,就是十萬余眾也打不住。孫兒以為,除了首惡以外,余下的不過是跟風者,所以,只打算懲除首犯。”
孝莊眉頭微動:“首惡?若論首惡,自是鰲拜、遏必隆、穆里瑪、班布爾善、瑪邇賽,這些人一個都不能活。”
康熙顯然并不認同,他微微轉動手上的扳指兒:“孫兒以為,鰲拜辜負圣恩,謀逆犯上,系為首惡,擬以正法,但念其在朝效力年久,不忍加誅,姑且革職拘禁。班布爾善、阿思哈、噶褚哈、穆里瑪、圖必泰、吶莫、塞本得等人一向蛇鼠之心,鰲拜行惡也多為他們攛掇,故俱立斬。至于鰲拜族人、親友、師長、下屬等有過從者,免于治罪。”
孝莊聽了,面色極為沉肅,一雙眼睛緊緊盯著康熙:“鰲拜謀逆,罪之惡極,皇上竟然只將他革職拘禁,卻只殺一些貓狗屬從了事。哀家問你,若當真如此,那遏必隆豈非無罪?”
康熙面色微動,似有些不自然:“遏必隆懸崖勒馬,將功折罪,罷官貶爵也就是了。不宜再過深究。且”
“且他還牽連著昭妃!皇上如此輕縱鰲拜等人,說到底就是為了昭妃,對不對?”孝莊面上已然有了怒意,“哀家自小對你諄諄教導,不要因情廢公,不要讓女人魅惑了心智。你難道都忘記了!昭妃與福全的事你也忍下了?一個對你并不忠心的女人,一個逆臣之后,會上得皇上百般回護嗎?”
“皇瑪嬤息怒,孫兒對昭妃已然無情,孫兒未深究此事,原是念著二哥,畢竟都是皇阿瑪的血脈,是孫兒的兄長。所以……那件事,孫兒只有忍下。”康熙漲紅了臉,看著孝莊,“至于鰲拜謀逆案中,遏必隆的確功大于過,且昭妃孫兒聽說,皇瑪嬤得以康復也是因為”
孝莊重重一拍桌案,眼睛炯炯瞪著康熙:“聽說?你是皇上,一國之君,什么時候靠聽說二字來定人生死了?哀家告訴你,昭妃與鰲拜、遏必隆之流里應外合,暗害皇嗣,投毒兩宮,幾乎令哀家與皇后同遭不測。幸而祖宗賜福,天神護佑,哀家與皇后才轉危為安的。這中間,昭妃罪行確鑿,不容抵賴。所以,昭妃必死、遏必隆、鰲拜等人,也必須死。所有黨羽更要一并剪除干凈,否則便是死灰復燃,后患無窮!”
康熙面色變了又變,孝莊的態度早在預料之中。
原本,他應該順著孝莊的意思,將所有異己剪除干凈,這中間有他恨之入骨的鰲拜,也有讓他蔑視卻無法相恨的遏必隆,更有著他心中至愛的昭妃鈕祜祿東珠。
可惜,無眠了數個長夜之后,他仍是下不了狠心。
所以,他想懷柔地處理這件事。
最終,他找到了說辭。
“鰲拜與孫兒,并非個人恩怨。他與孫兒,都在做各自以為對的事,他要的是滿人的大清,維護的是滿族一隅的私利;而孫兒要的,是天下人的大清,顧全的天下蒼生。這是格局與胸襟之爭。孫兒一直認為,君臣當和而不同,而非同而不和。……如今勝負已定,公道自在,這個時候,朝堂上下,甚至全天下的人都在看著孫兒。如何處置鰲拜,關乎的是人心,這個時候若得人心,靠的不能是殺伐。皇瑪嬤當知人心的教化遠勝于雄兵百萬。”
孝莊怔怔地盯著康熙,心思一點一點暗沉了起來,苦澀,滿滿的苦澀。千防萬防,愛新覺羅家終究還是又出一位情種。
孝莊在心底長嘆,唇邊卻悄悄漾出笑容,罷了,終究是預料之中,幸而自己已早做準備,于是她和緩了神色,柔和地看向康熙,換了一種態勢。
“皇上說得未必沒有道理,若為明君,該果決雷厲,也當懷柔通達。罷了,隨你去吧,只是希望那些人,不要辜負皇上的一番心意。”
康熙微微一愣,未料孝莊態度轉變如此之快,于是他帶著疑慮跪安,在走出寢殿,即將離開慈寧宮的時候,偏巧就遇到了蘇麻喇姑。
“蘇嬤嬤,昭妃現在”康熙還未說完,蘇麻喇姑已然給出答案。
看著康熙一臉疑慮與不悅,急匆匆遠去的身影,蘇麻喇姑滿面自責:“對不住了,昭妃娘娘,要怪就怪命吧,誰叫您是他們的女兒呢,太皇太后這也是沒法子。打蛇不死,后患無窮啊!”
牢房中,鰲拜與遏必隆同囚一室。
“我有何罪?”鰲拜以頭觸壁,一邊撞,一邊悶吼,“我有何罪?”
墻壁上血點星星,令人觸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