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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日暮時分,杏兒的商船順流而下三四百里,總算又回到了水真臘的地界。
尋得一塊地勢相對開闊的灘頭,商船漸漸慢下來,連帶著船后尾隨的一干快艇也減慢速度,依舊不近不遠的跟著。
話說早些時候,李秉幾人擊退守城的道士,倒是沒費多少功夫。
與那道士同行的陸真臘年輕女子,身手不賴,可還是被李秉和日麥壓制的不能脫身。看著左右水兵都唯她是從,李秉干脆挾持了她,迫使水兵打開水門,又道:只要商船平安出了陸真臘的地界,就會放了那個年輕女子。
商船順流而下逃走,那道士便率領著四五艘快艇不遠不近的跟著。
商船停了槳,卻未下錨。甲板上,李秉和普愿給那姑娘松了繩子,李秉對站在邊上的杏兒姑娘道:“你跟她說,她可以走了,別再跟著我們。”
杏兒姑娘照做之后,那陸真臘女子,怒意瞪了李秉一眼,撂下一句真臘話,從甲板上躍起,踩著水面,落到灘頭上。那姑娘剛下船,提達幾人又撐槳起來,商船轉瞬又加快了速度。
回頭望去,那些快艇靠岸接了陸真臘女子上船之后,似乎開始折返回陸真臘。畢竟已經是水真臘的地界了,再往前走不遠就到了軍防哨所,再追下去已經不妥。
“她剛才說的什么?”
“她說,早晚有一天。這《謫仙十二圖》,她還會在要回來的。”杏兒姑娘解釋道,說完忽然跪了下去,給李秉幾人叩首,伏身長跪不起。
“多謝諸位出手相助,救我弟弟的大恩大德,杏兒沒齒難忘。”
李秉趕忙扶她起來,只道這是報了她對里有福的救命之恩,讓她不要放在心上。至于為什么要偷那《謫仙十二圖》,卻沒有追問。
一整天的提心吊膽之后,大家都十分疲憊。互相道謝致意之后,一行人先后回了船艙休息。
“呼~!呼~!”
太陽斜斜落了山,夜色降下來,江面上更是風疾浪大,即便是真臘的三月天里,甲板上也如北方的寒冬一樣,冷得讓人瑟瑟發抖。
李秉靠著桅桿,席地坐在甲板上,看著滿天的星星,一個人發呆。
“李兄是有心事?”許從艙里出來,日麥卻沒跟在身后。“還在想今天白天的事情么?”
“恩。”李秉應了一聲,許是心里煩躁,并沒有更多話。
“是在后悔幫杏兒姑娘搶了東西嗎?”許說了一句,比鄰著李秉,也席地而坐。
“后悔倒是沒有!有點煩。”他頓了頓,將雙手墊在腦后,枕著桅桿:“從小到大,要說搶別人的東西,也有過不少次,可唯獨這次……呼……。”他的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只是呆呆的看著天上熹微的星光。
“我看的出來,李兄生性純良,是性情中人。偷、搶這種事,不愿為之。可為了報杏兒姑娘的恩情,又不得不做。兩難之中,會有些難吧。”
許說完扭頭,依舊閉眼,對著李秉的面龐微微一笑:“人生在世,豈能事事如意。如果覺得心中有愧,有機會時,彌補上就好。木已成舟,多思無益。”
說完他站起身來,打了個寒顫:“月冷霜寒,甲板上風大。李兄也早些回船艙歇息吧。杏兒姑娘說,明日一早便能到‘港里’。到時候,應該很容易找個船,就回了大唐。”說完,他先行回了船艙。
李秉把身子一歪,整個人仰在甲板上,望著剛從云層后面淡出的彎月。
“一句心中有愧、以后彌補,真的可以揭過所犯的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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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已經是第二日,快到晌午,李秉坐在小飯桌前,捲了捲披著的麻布毯子,用鼻子深吸了口氣,用手背蹭了蹭快要流出的鼻涕。
“怎么樣,好點了么?”安子進了船艙,遞過來一碗熱湯:“昨天太累,睡覺時,都沒發覺,秉兒哥還在甲板上。提達早上去加班上的時候,才發現你身子滾燙。剛才又睡了一覺,現在覺得好些了么?”
“還好,比一早舒服多了。”李秉接過熱湯,試著嘗了一口,略有點燙,便把碗捧在手里,讓身子暖和些:“外面什么聲音,怎么這么吵?”
“船已經到碼頭了。杏兒姑娘說今天入港的船太多,要排隊進去,估摸著要一會了。”
“哦!”李秉吹了吹碗里的熱湯,小口小口的嘬下肚,又扦起麻布毯子的一角,用力醒了醒鼻涕:“身子松快多了。走吧,我們也上去看看!“
甲板上,杏兒和提達指揮著其他幾人收了錨,把船往前劃一點,再下錨。
她看著李秉出來,便迎了上去。
“可舒服些了?”杏兒問了一句,又道:“前面有三艘從天竺和大食來的大船,今天等的時間,估計要長一點了。”
李秉沒有回答,眼前的景象已經吸引了他所有的注意力。
一個比長安城渭河渡頭雄偉十倍不止的大港口,就這么突兀的出現在了眼前。
五個木質碼頭從淺灘延伸而出,長短不一,長的有百四十丈不止,最短的也有五十丈左右。這些木質碼頭均是以兩排三尺直徑的實木為基,用厚實的木板整齊的鋪出一條,高出海面半丈,寬近乎兩丈的貨道。貨道上已經有不少纖夫和苦力,人生吵雜,喧鬧無比。
每一個碼頭又像羽毛一般,左右兩邊分出七八個支路來。每一個支路,便有左右兩個卸貨的泊位。除了最小的碼頭外,其他的碼頭都有上下兩層。最大的那個碼頭,居然有三層,可以從上、中、下三個船艙同時卸貨。
這樣的構造,李秉是從未見過的。
遠遠望去,長長的隊列,等待進港卸貨的船只之多,也讓李秉咂舌。站在碼頭上的官吏,不斷的指揮船只有序進港,縱然今日到港的船超出了港口承載的能力,可秩序卻一點不亂。
杏兒的貨船,在整個隊伍中,居然是最小的一艘。在隊伍前端,三艘九帆大船格外扎眼,那便是杏兒口中所說從天竺和大食來的貨船了。三艘船已經收了帆,但還是能依稀辨認出,最大的船帆上,都畫著巨大的天竺或大食文字。李秉雖不認識,但想來應該是船號。
隊伍里其他的船也各有船號,一兩艘比較大的船上,還寫漢字。
“這座城也是新建起來不到五十年。但這個港口前后已經擴建過四次了,現在依舊還是不夠用,今天怕是要等三四個時辰才能進去了。”
杏兒望著遠方,看著李秉極力掩蓋但依舊表露無疑的吃驚神情,多少有些自豪:
“這里就是水真臘最大的城市:海上明珠——蘇拉瑪!”
已是日暮時分,杏兒的商船順流而下三四百里,總算又回到了水真臘的地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