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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騰騰的清湯面,油光些許,湯面飄著蔥花和蛋,在冬夜中一看便令人食欲倍增。
阿悅咬著面偷偷往對面望去,熱氣氤氳下無法看清這位表兄的面容,但他動作不徐不緩,吃面時也專心無比,帶著些清清冷冷的意味。
阿悅注意到,他的手指尤其修長,松松持箸仍有三分余地,挑面時寬袖下滑,露出小截清瘦手腕,但并不羸弱,極有力量感,至少她曾親眼見過他拉六石強弓射穿驚鹿。
謙謙君子如他,其實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么溫和。她也是相處了幾年才漸漸察覺。
但在家人面前,他的耐心和溫柔卻從不會告罄。
“阿兄。”阿悅忽然喚他,目光遲疑不定。
魏昭側耳傾聽。
“阿兄會心甘情愿地讓出自己已擁有的東西嗎?”
魏昭因她這問題目露不解,玩笑道:“莫非阿悅是指這碗面?”
阿悅臉色微紅,搖頭輕聲道:“我是指,一些很重要的東西。”
“譬如?”
“譬如……皇位。”阿悅聲音愈低,“又譬如,假使應下祖父要求嫁與阿兄的我。”
她的話聽來有些過于膽大,但阿悅仗著年紀小和魏昭的包容,竟也真的把這問題問出了口。
說完,她就瞬間沒了動作,只抬眸眼也不眨得看去。
魏昭輕笑了聲,也不知是因為她勇氣消散得太快,還是被這問題逗笑。
“我不知阿悅為何會問出這個問題。”他也斂了神色,“但阿悅要明白一事,即使祖父當真傳位于我,這也并非是我一人私有之物,怎能肆意轉讓?變換國君非小事,稍有不慎便會引起國祚動蕩,任何人也不會作出這種舉動。”
“再而,阿悅非物,若嫁與我,便是阿兄的妻。”他認真道,“妻如何讓?如何能讓?”
第39章
阿悅一直很信任這位表兄,相由心生, 她相信此刻擁有這樣眼神和語氣的他不可能會拋下她, 拋下原書中的小阿悅。
大概因為接受了小阿悅的身體,有時候在夢中, 阿悅覺得自己也能體會到她的感受。
傅文修攻下皇城的那一日, 魏昭不知所蹤, 她茫然四顧,卻只能聽那位叔父道:“你的夫君,大綏的皇帝自知無力平亂, 不欲江山飄搖、百姓受苦,所以主動將這皇位, 和他的皇后一并托付給了我。”
“你胡說!如果阿兄主動退位,怎會無人知曉, 你怎會還需要用兵攻入皇宮!”
傅文修笑了笑, 冰冷的刀鋒輕撫她臉頰,“做做樣子罷了,前朝晉帝的名聲你也清楚,他尚且無力回擊才自請下位都將遺臭百年。魏昭如果主動退位,你猜世人會如何看他?”
小阿悅心神震蕩,依舊不愿信他。她敬愛魏昭,十余年的感情也非旁人一兩句話就能瓦解, 但暗無天日的囚禁隨之而來, 她從始至終都不曾再見過自己的夫君、阿兄, 只能從傅文修口中得知他依舊在世。
隱忍兩年而得不到任何解釋和寬慰, 小阿悅茫然無比,最終郁郁而終。
所以阿悅覺得,這個問題不僅為自己而問,更為原來的小阿悅而問。同時心中更加篤定,期間必定發生了甚么世人難知的事。
魏昭見她眉間釋然,似乎了結了一樁心事般,不由疑惑,“阿悅,是發生了甚么事?”
“無事。”阿悅搖頭,“我隨口一問,阿兄莫當真。”
小女兒家不會掩飾,分明是很高興的模樣,魏昭道:“我總覺得,阿悅似乎有許多秘密。”
阿悅頓住,作迷茫狀看他。
“不必緊張,阿兄不會追問。”魏昭一哂,“阿悅愿意同我說這么多,說明信任阿兄,我怎會不知趣。”
他抬袖拂去食案上掉落的梅花瓣,“多謝阿悅今夜款待,來日阿兄請你去宮外用美食。”
阿悅立刻高興起來,梨渦燦燦,“我可記住了,阿兄不許忘。”
只看著小表妹的笑顏,方才一路走來的沉沉心緒就淡了許多,魏昭笑著點頭,“絕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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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間事暫了,王氏卻因二子魏顯的那番話心神大慟,結結實實病了好幾日。
阿悅不知那夜發生的事,她偶爾會去看望王氏,只能注意到她日漸消瘦的身體。聽醫官道,她多日郁郁,食欲不好,已經不大用得下膳食了。
魏昭聽聞后托人從各地搜羅美食送到王氏床榻前,但本人倒是很少出現,他知道母親應當不想看見自己。
荀溫本來不知此事,阿悅和魏旭雖是他的學生,但很少對他說道家事,他能得知,還是因為一日在宮中待晚了忘記出宮,聽宮女說道的。
荀溫偶爾如此,小朝會后待在議事房內伏案疾筆,稍微不注意天就暗了,宮門也落了鎖。
他是謹慎之人,不會夜里在宮中隨意走動,不過有時不得不因府中饑餓去御膳房走一趟,那里他相熟了幾位,夜間給他煮碗小面不成問題。
這次御膳房中尚有人在,是兩位宮婢,荀溫借勢將自己掩在門影處,不想多生事端。
宮婢年紀尚小,不曾注意他處,對御廚交待了吃食便走到門外開始說道。也許是時辰太晚,兩人毫無心機地交談,荀溫便也明白了這是王氏身邊的婢子。
宮婢道:“聽說夫人竟是和小郎君吵了一架氣病的。”
“不知,我那夜不在,只知夫人并不讓人守著,應該無人清楚發生了何事罷?”
“是無人清楚,但小郎君怒氣沖沖而出,有好幾人瞧見了,隨后夫人就被氣昏了。”
宮婢稀奇,“夫人向來偏愛小郎君,待大郎不聞不問。大郎孝誠,時常問安夫人也置之不理,頂多心情好了賞個回話,若不是親眼看了,我真不知天下竟有這樣待兒的母親。”
“哎,不知夫人這次又是做了甚么,竟惹得小郎君也大怒。一碗水不端平,兩位郎君都難做啊,夫人怎的看不清這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