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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先他不知魏昭身份,自覺兩人性情不相宜,因這位郎君不好投誠更不好哄騙,他自然而然要選擇泰王魏璉。現(xiàn)如今真相揭曉, 荀溫既喜又嘆, 喜的是阿昭果然像自己一般才智非凡, 嘆的是阿昭性情太過君子, 如明月抱懷,不納污垢啊。
為子、為友皆可如此,但為君卻稍顯不足。
再看這婚配一事,雖然荀溫對泰王提議聯(lián)姻前朝權(quán)貴,但他心中明白以長久來看,此舉并不可取,必將為以后埋下外戚之患,到時候又是一樁煩心事。以如今的形勢和魏昭的地位來看,他也無需去娶士族之女來穩(wěn)固位置,是以荀溫當然不會建議魏昭這么做。
娶何人為佳?荀溫思忖起了這位圣人屬意的翁主。
這位翁主只有圣寵,母族扶持甚微,說來不能算好人選。可在立儲一事上,圣寵大過天,況且荀溫教習她三年,對這個學生也頗為欣賞喜愛。
年歲是小了些,但性情、容貌、才華都堪堪配得上阿昭。
思緒百轉(zhuǎn),荀溫此時依然算是魏璉的人,但他倒是一點都不擔心自己的處境。
阿悅抱書回屋時,聽蓮女道:“荀先生當真喜愛翁主,聽說以藥物制點心工序繁瑣,荀先生入夜就得準備,清晨再早早蒸制,這一大食盒,想必花了不少心血。”
阿悅恍然,也意識到了哪里不同。平時這位荀先生對自己和小表兄沒甚么不同,只這幾日好像尤其得好,有時候自己解出難題或者說句什么話,他似乎隱約……還有種老懷欣慰的感覺。
奇奇怪怪,令人捉摸不透。
她沒把這事放在心上,而是準備休一段假專心陪外祖父。
魏蛟的病癥再度復發(fā),且更嚴重了,如今批閱奏章都只能口述,著人代筆。
平日是文夫人陪同,但文夫人近日也身體不適,阿悅自告奮勇,試圖為外祖父效勞。
她的字是魏昭親自教習,說是手把手一點也不為過,勤勤懇懇練習三年,也算有所小成,至少不像剛開始那樣軟趴趴無力。
魏蛟自病后就不得受寒,是以殿內(nèi)通火龍外,另擺置了八個火盆,槅扇盡合,軒窗緊閉,屋內(nèi)暖融融似火,阿悅不由脫了襖衣一起坐在小榻上。
今歲大雪,有人歡喜有人憂,臨安城瑞雪兆豐年,三百余里外的涼郡卻因雪成災,致使郡中半數(shù)百姓無飯可食、無衣可穿,時日一長必將動亂。涼郡太守請求開糧倉撥賑濟糧外,還請圣人派兵鎮(zhèn)守,以免流民四竄,影響周邊郡縣。
魏蛟皺眉沉思,將開糧倉、免稅賑災、著人清道等方法道出,在提到帶兵前去賑災鎮(zhèn)守的人選時著實猶豫許久,最后緩緩道出“皇長孫魏昭”幾字。
阿悅筆尖一停,略詫異看去,“阿翁,要讓阿兄一人去嗎?”
“嗯。”魏蛟垂眸看來,“阿悅舍不得?”
搖搖頭,阿悅眨眼道:“只是覺得奇怪。”
長子逝后魏蛟根本不舍輕易讓兒孫遠行,忙碌也只在臨安城內(nèi),這一遣,卻直接遣走了最倚重的長孫。莫說阿悅,誰看了都要驚訝。
魏蛟一笑,沒答這話,轉(zhuǎn)而道:“阿悅覺得,是你三舅舅坐上這皇位好,還是讓你阿兄來坐?”
“我覺得阿翁坐最好。”阿悅道,“其他人都比不上。”
這話使魏蛟大笑起來,“小乖乖說得對,其他人自然比不上阿翁。”
語調(diào)一輕,“可若是非要做個選擇呢?”
他看著小外孫女臉上猶豫的神情,“三舅舅和阿兄都是一家人,誰坐都一樣罷。”
對一個八歲小童來說,自然是沒區(qū)別的。魏蛟心憐于自家小乖乖的稚氣可愛,又不免生出疲憊之感,阿昭看來倒是無爭位之心,可他的三子……近來動作是越發(fā)大了。
魏蛟并非不滿他有這個心思,男兒有野心很正常,只是年紀到了以后看到兒孫為此相爭未免覺得失落、心煩。
他屬意長孫,夫人卻道應該給二人同等機會。于是魏蛟決定派阿昭前去賑災,而臨海一城有小動亂,則遣三子魏璉前去平亂,誰做得更出色,他就考慮讓誰繼位。
當然,不得不承認魏蛟此舉的私心。賑災容易得民心,平亂一個不小心卻是無功反過,真論起來他心中其實早有決定。
至于另外兩個兒子,魏蛟也很了解。老二魏柏心思淡然,只想安安穩(wěn)穩(wěn)做個輔佐郡王的賢臣,老四頻頻有小動作,但到底不敢越過嫡兄,只要老三還在,他就不敢真正做什么。
所以關(guān)鍵在于三子,假使讓阿昭繼位,只要他能心悅誠服,剩下的都不成問題。
說到底,若是他能多活二十年,不……只要十年,魏蛟也能確保無論這位置傳給誰都沒問題。
只可惜蒼天留給他的時間太少,時不我待啊。
魏蛟長嘆一聲,忍住了咳意,對阿悅道:“不批奏章了,取紙來。我說,阿悅寫,快。”
阿悅應聲下榻,飛快取了紙趕回,在魏蛟沉沉的聲音中一字一句下筆。
…………
魏昭在兩日后得知自己將去賑災的消息,聞訊一愣,“圣人派我去賑災,而遣三叔去涼城平亂?”
親隨應是,而后道:“明旨未下,但泰王殿下那兒也已得知了消息,郎君和泰王同為五日后出發(fā)。”
魏昭皺眉,久久不曾松開,而身旁的寧彧在親隨不住示意下終于緩緩開口,語調(diào)沉靜,“看來圣人心意已決,殿下該高興才是。”
另一人奇道:“寧大郎這話是何意?這分明是在同時考校殿下和泰王罷。”
寧彧搖首,“圣人有心,賑災和平亂哪個更容易,哪個更得民心?此舉擺明了偏愛殿下。”
寧氏將前朝的五皇子偷梁換柱,被寧彧大膽地養(yǎng)在身邊當作書童。他本以為無人能想到此舉,更不會注意一個小小書童,沒想到被溧陽翁主和這位皇長孫殿下一同識破。
大罪之下,寧彧不僅保不住五皇子,更可能全族受牽連。無法,他同這位殿下多次商議后,選擇戴罪立功,為其和各世家牽橋搭線,以修舊好。
平心而論,寧彧十分敬佩這位皇長孫的心胸。換作平常人絕不敢用自己,何況自己曾經(jīng)的舉動分明能算作是包藏禍心,任何人都應先除之而后快。
這位不僅沒急著給他治罪,反而瞬間想到最適合的方法,當真把物盡其用四字運用得爐火純青。
忠不忠心暫且另說,至少寧彧很欣賞這位殿下。
有人道:“殿下但凡有一點心思,就不該顧慮其他,這次賑災說難不難,說易不易,殿下要想的是如何做得出彩,不能簡簡單單了事。”
“哦?”魏昭看向他,輕淡道,“該如何做得出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