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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命燭籠在輕薄幾近透明的燈罩內,燭光也是朦朦朧朧的,如一條長焰,十分美麗。
望著這條燭焰,阿悅就想到魏蛟離世前的那段時日經常挑燈夜戰(zhàn),一件又一件地處理政事,仿佛被什么東西在身后催趕。
都說人死前會有所感,外祖父是察覺到了自己即將仙去,所以迫不及待地想要將一切做好,留給阿兄一個更好的綏朝嗎?
這些到了如今,已是不得而知。
阿悅的視線掠過長命燭,走向正中間的棺木,手捧著素白的衣裙,裙擺逶迤,拖過光潔的玉石地面。
她在火盆前蹲下,長裙垂地自成一圈,裙尾依舊躺在地面,從領口開始已經慢慢竄上了火舌。
她燒了一套自己的衣裳,希望它能代替自己去陪伴外祖父。
鬼神之說縹緲不可信,但生的人卻是因這些,才能夠讓自己坦然面對死亡和離別。
“阿翁。”她的聲音在這空蕩蕩的大殿中顯得無比空靈,很是平靜,“我有些想你。”
“不過,我已長大了,能夠照顧阿嬤和自己。”她道,“你也無需太過擔憂。”
如此絮絮叨叨地緩緩說了將近一個時辰的話,阿悅最后坐在火盆邊,靠著棺木瞇了小半夜。
醒來時她望見身上的薄被愣了一愣,隨即了然,蓮女她們被她囑咐過不會無令入內,唯有表兄會在夜半時來為她蓋被了。
她在魏昭再次入奉安殿扶靈啟程前離開,只偷偷登上城樓去望著他們遠行。
魏昭似有所感,手微微抬起,似乎在示意她莫要再跟。
蓮女扶住她,“翁主,已經快看不見了,先回罷。娘娘已病了,你若再病可如何是好。”
“嗯,我知道的。”阿悅依依不舍地回頭看了最后一眼,輕聲道,“好了,我們走罷。”
冬日的寒風和冷意都被她拋在腦后,阿悅長長呼出一口白氣,快步往紫英宮走去。
…………
如魏昭所言,他這次的行程很快,將棺槨送入皇陵后就沒有耽擱地回了臨安。
回臨安后的頭等大事自然是登基,但在登基前,不能掠過的就是魏昭身世一事。
文夫人表過態(tài)度,至于他們是不是真的去挖出了魏玨的尸骨來滴骨驗親,阿悅也不清楚。她沒有跟去驗看,這種事文夫人也不會讓她去。
總之等一行人再度回來后,這件事似乎就已經圓滿解決。
及至魏昭祭天拜過太廟,正式登基為帝后的第一日,阿悅忍不住望著正由內侍侍奉穿上龍袍的魏昭發(fā)呆。
她還未睡醒就被文夫人親自從床榻挖了起來,隨意洗漱后套了身衣裳,到現(xiàn)在腦袋還有些迷糊,但不妨礙她為此刻魏昭的風姿所攝。
玄色龍袍上九龍圖騰躍然于上,針線極為細致,以致張牙舞爪的龍像是隨時要躍出長袍,擇人而噬。魏昭神色淡淡,僅靜默地立在那兒便是無形的威懾。
阿悅注意到,今日侍奉他的幾個眼熟的內侍也格外小心,似乎有些陌生、畏懼這樣的他。
天子之冕十二旒,諸侯九,上大夫七,下大夫五。冕冠本就非常重,十二旒上還要各貫玉十二,阿悅覺得如果戴著這個一整天,想患上頸椎病什么的完全不用愁。
文夫人笑看著呆頭鵝般的她,“這樣的日子,阿悅不先對你阿兄行禮道賀,反倒看著你阿兄發(fā)起了呆,可是覺得你阿兄威儀非凡,被震懾住了?”
阿悅愣愣點頭。
文夫人又笑,輕輕捏了把她暖乎乎的小臉蛋,“傻阿悅,再如何也是你阿兄,未來還是你的夫君,有甚么可怕的?”
阿悅又愣愣點頭,過了幾息才反應過來,大窘。
外祖母從來端莊沉穩(wěn),沒想到也會說這樣類似玩笑的話。
魏昭幫她解圍,“祖母就莫要打趣阿悅了,不過是第一日上朝罷了,也不是甚么特殊的日子,倒攪了阿悅好眠。”
可不是好眠,到現(xiàn)在阿悅臉側還有極淡的紅印子呢,睡出來的。
興許是她這模樣實在好玩,魏昭低首看了看,也忍不住輕輕點了下那熱包子似的臉蛋,“睡醒了沒?”
“……醒了。”回答的同時,阿悅聽見自己腹中極輕地咕了聲,頓時羞得無地自容。
如果魏昭還是平時的模樣沒什么,但今日的他著上龍袍,便自有一分威儀。挑目望來時,總使人忍不住心突得跳一下,也不知是嚇的還是怎么。
“可惜今日袖中不好再藏糕點。”魏昭眉目蘊著笑意,“我第一日上朝,害阿悅多辛苦擔待了。”
阿悅實在分不清這話是調侃還是真誠的關心,憋了半天道:“不辛苦不辛苦,阿兄順利就好。”
這下,文夫人和魏昭都再忍不住,輕笑出聲。其中文夫人更是以手掩唇,指著阿悅笑得發(fā)釵亂顫,“這是當真還沒睡醒呢,我竟不知,阿悅剛起榻時會是這個模樣兒。”
說罷道:“倒真是我疏忽了,連口水都沒讓阿悅喝就帶了過來,可確實為你阿兄上朝受累了。”
然后又笑了起來。
阿悅無言看著這二人,實在不明白這有什么好笑的,干脆背過身,背影在他們看來也是氣呼呼得可愛。
好半晌,文夫人才停住了,咳了聲道:“好了,不逗阿悅了。時辰不早,阿昭,你也該去上朝了。”
她問,“今日可要我去簾后陪著?”
魏昭剛剛及冠,她到底怕他會有些撐不住。傅徳如今可以說是和他們挑明了,他不滿魏昭登基。
旁人可能覺得他在為泰王打抱不平,文夫人自再清楚不過,傅徳不滿的是這皇位上坐的不是他自己。
魏昭搖頭,“若第一日就讓祖母去幫我撐場面,豈非更被人笑話孫兒乳臭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