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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靜姝他們是一眼就認了出來,十年過去了,他們閨女長得跟十四五歲時還是很像,就是皮膚曬得不如以前白了,臉色挺好的,紅潤潤的肯定沒受什么罪。但洛外公兩口子就是揪心得疼啊,尤其是洛外公,他以前還想著等閨女讀完了大學再送她出去留學見見世面,這陡得瞅見農婦打扮的閨女他一顆慈父心還真是難以接受。至于外孫女,纏在他閨女旁邊的胖娃娃肯定就是,白白嫩嫩的一看就是傳的她媽。
“宋大姐,你親家來了,可別再伺候那韭菜了!”公社領導特熱情的沖宋紅芳喊話。
自留地里一群人唰唰挺直了腰桿子側頭望過來。
洛靜姝最先反應過來,沖那邊喊道:“爸!媽!”
宋紅芳陡得回神,特淡定的吩咐大兒媳婦去把時隊長跟時保國找回來接客,又讓做事最有條理的大孫女時紅娟去屋子里把她三叔也就是時建國給叫出來,這老丈人丈母娘都到家門口了女婿還擱家里攤著像話嗎?
洛靜姝一把抱起時酒快步迎上前去,洛外公洛外婆也小跑著過來。
幾人淚眼朦朧。
洛外婆顫顫著說話了,“你說說你,當初都快上火車了還把你哥打得那么重”
“他不是我哥!”洛靜姝唰地把眼淚給憋了回去,冷靜的打斷了洛外婆要說的話。
氣氛霎時又尷尬了起來。
洛外公也覺得妻子這話說得難聽又不合時機,徑自從洛靜姝懷里接過時酒,慈祥的目光不停的打量著時酒,這孩子長得可真好,白嫩嫩的不說還肥噠噠的,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視線停在了時酒的小臟爪子上,洛外公不疾不徐的從兜里掏出手絹細細的給時酒擦手指,“小酒,我是你外公啊,今天是外公第一次見你,給你帶了好吃的糖果,還有書店里買的小人書······”
洛靜姝微笑的看著闊別多年的父親和藹又溫柔的抱著咱家閨女,一顆心像是泡在了溫水里,松松軟軟暖暖和和,也就不去計較洛外婆的失言了。
宋紅芳這時也迎了過來,她一身藍布棉襖,上面還打了好幾個補丁,和衣著得體的洛外公洛外婆比起來明顯是個再樸質不過的鄉下婆子,洛外公卻對這親家尊敬得很,當即慢慢的把時酒給放下來,鄭重其事的握了握宋紅芳長滿粗繭的手。
“親家母,你好啊!”
“我好著呢,你也好!”宋紅芳對‘你好!你好!’這套禮貌用語還是很熟悉的,畢竟她也是一個會說‘hello’的時髦老太。
“我見到你們是真高興啊!靜姝她在信里都提過,我們這些年承蒙你們家照顧,我感激得很吶!”
宋紅芳忙忙擺手,她是瞧出洛外公說這話完全是發自內心的,也很是高興,說:“親家,咱進屋子里去,先喝杯水歇歇腳,你們大老遠的來肯定累壞了!老時他馬上就回來,他知道你們要來最近可是高興壞了!”
“行,那咱們就先進去。”
洛外婆對宋紅芳神色淡淡,完全不如洛外公來得真誠,宋紅芳也只裝作不知道一如往常的給人請進屋子里去。
她兒子、她媳婦還有她寶貝孫女還指望住人家家里頭呢,不能得罪!
時建國這時也打理的整整齊齊的來了堂屋,見了屋里頭兩位陌生面孔心里就有了數,笑著說:“媳婦,這就是咱爸咱媽吧?爸、媽,我是時建國,靜姝她丈夫。”
“哎、哎,建國你這一進來,屋子都敞亮了不少,不錯,一表人才!”洛外公前頭還有點緊張,后面話是越說越溜,不過時建國也擔得上一表人才這四字,濃眉大眼、個高腿長,皮膚比洛靜姝還要白嫩,洛外公頓時醒悟外孫女這是遺傳了她爸的基因。
洛外公放下碗,從兜里掏出一紅包,塞到時建國手里,“建國,咱們第一次見面,這是爸和媽的一番心意,你快收下。”
“謝謝爸!”時建國沖洛外公笑得又真又甜。
洛外公老懷欣慰,越看時建國越是歡喜。
反倒是洛外婆暗自嘀咕時建國這女婿不懂得謙虛,像以前她給養子塞錢的時候,養子都是推拒一番才會收下的,靜姝找的這男人也太直接了點。
其實時建國哪是不會推拒的人?不過沖著洛外公一腔真心實意,他客套的推拒只會讓老人心里不好受,倒不如大大方方接了爽快。
洛靜姝經常跟時建國提起洛外公,反倒不大提洛外婆,所以時建國對洛外公還算了解,跟他攀談起來倒也其樂融融,跟洛外婆搭了幾次話頭瞧她興致不是很高的樣子時建國也歇了主動攀談的心思,一個勁兒的和洛外公說笑。
宋紅芳也不冷落遠道而來的洛外婆,隔個兩三分鐘就給洛外婆添茶水。
氣氛洽洽之際,老時家的大門被推開了,時隊長提著旱煙桿子大步走了進來。
洛外公趕緊的站起來出去迎一迎。
“親家,你快坐,快坐下!”時隊長笑瞇瞇的走進了屋子,臉上笑容爽朗,叫洛外公一看就心道是個樸質漢子。
洛外公再次很鄭重的握了握時隊長的大手,面容上浮滿了感激之色。
這副一看就是文化人的做派叫時隊長好感激增,又親自給洛外公再添了碗熱水。接下來倆人相談甚歡,完全沒有時建國插嘴的余地,說到興頭,時隊長還邀請洛外公一起去黃河堤那邊瞅瞅大河,洛外公當即就應了。
兩人走得相當利落干脆。
另一頭林春香拉著時保國去供銷社割幾斤鮮肉再稱幾斤糕點,家里頭宋紅芳帶著宋美蘭洗菜淘米做晌飯,時建國也出了屋留洛靜姝和洛外婆母女倆說說話。
惟獨把角落里安安靜靜坐在小馬扎上悄悄嘬冰糖的時酒給撂在了原地。
時酒慢吞吞的把小手塞袖子里作農民揣狀,小耳朵支得老高聽她媽和她外婆講話。
“不是媽說你,你都二十多歲了怎么見著我還這副樣子,我又沒做什么對不起你的事。”這是洛外婆在說話,然后時酒就聽見了她媽極輕極淡的一聲笑,不管洛外婆怎么看,時酒覺著她媽這聲笑代表著冷漠與嘲諷。
然后,洛外婆又說話了,“還有,你婆婆是不是不幫你帶孩子?今天一看見小酒這孩子那小手臟得啊,我估摸著都是你婆婆重男輕女,要是個男孩兒,準把他照顧得仔仔細細的,能讓她這么灰頭土臉?趁著年輕,你再抓緊生個兒子!”
喲,這是扯到自己身上來了,時酒越聽越覺得她外婆這話不懷好意,明晃晃的對廣大女同胞的歧視啊,竟然還攛掇她媽再生個兒子,瞧不起本寶寶啊這是!按捺住小心臟溢出的憤怒,時酒繼續作呆呆狀偷聽她們講話。
她媽開口了,“媽,咱們倆十年沒見,你要跟我說的竟然是‘生兒子’?”洛靜姝嗤笑了一聲,“你可不可笑啊?”
“我婆婆對我很好,對酒寶更是拿心肝寶貝疼,你別自己是個重男輕女的就隨意把這帽子亂扣。”
時酒在心里非常賣力的給她媽鼓了掌,媽,懟的好!
“算了,我就當你是在跟我置氣,不過我這當媽的還是要提醒你一句,不管怎么樣都要生個兒子,你媽我就是你的前車之鑒,生不出兒子我只能去領養,可這領養的就是比不上親生的,他靠不住啊他!所以,你還是得生個兒子!”洛外婆談及自己的經歷說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
時酒:“······”神他媽前車之鑒!
這番‘前車之鑒’的言論非但沒讓洛靜姝感同身受,甚至逗笑了她,洛靜姝這下是真的覺得她媽腦子徹底沒救了,**到了根子上,可笑得令人無奈又討厭,“媽,除了小酒我不會有其他的孩子,更不可能去領養,你的前車之鑒我一直記著呢。”
時酒再次擱心里頭給自個兒媽啪啪啪鼓掌。
瞧見女兒神色堅定,沒有半點轉圜余地的模樣,洛外婆這才清醒得知道她閨女說的八成都是真的,不由著了急,抓著洛靜姝的胳膊急切道:“你怎么能有這種糊涂想法?你不生兒子時建國能跟你過一輩子?你以為你婆婆不逼著你生?你這是斷了人家的家族傳承,你、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