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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認識的師生,文秀娟便微笑著輕輕點頭,分寸掌握得剛剛好,既不會失禮,也不過分殷勤。真大方,柳絮心里想。她學不來,和不太熟的人打招呼總是緊張,會說出笨拙的話,對比文秀娟,她覺得自己活脫脫是只丑小鴨。這就是所謂的貴族氣質(zhì)嗎,都說三代才出貴族,自己是趕不及了。
更讓人欽佩的,是文秀娟一貫的節(jié)儉。她甚至做藥試掙生活費,活像個貧困生。聽說軍訓時有天她家有急事,黑色紅旗小轎車開到營區(qū)門口,制服司機彎腰為她拉開門,那一刻不知多少人大吃一驚。
富并守德,這才是貴族,柳絮想。
發(fā)絲再一次拂在臉上,她忍不住瞟了眼文秀娟的側(cè)臉,那本該是一彎優(yōu)美的曲線,現(xiàn)在某些地方卻開始有了怪異的起伏,頭發(fā)也發(fā)黃起毛。
柳絮陡地心疼起來。
“你真的沒事吧?”她突然問同伴。
“沒事啊。”文秀娟轉(zhuǎn)頭,對柳絮微笑。
柳絮反面尷尬起來,于是她拿出尋呼機,看著天氣預(yù)報說:“喲,下午要下雨呢。”
嗯,文秀娟應(yīng)著,忽然腳步一錯,拐到了路的另一邊。原來的行進路線上,有一只流浪的京巴狗。松樹林附近有好幾只流浪犬,有的是學生愿意喂它們,一只只都胖墩墩的。
“你怕狗?”
“嗯,從前被咬過。”說著,文秀娟加快了步伐。
快到解剖樓的時候,文秀娟讓柳絮先進去,自己一會兒就來。柳絮應(yīng)了一聲,心里奇怪她這時候會去哪里。
福爾馬林的味道充斥了整幢解剖樓。第一次進來的時候柳絮很不習慣,現(xiàn)在好多了。委培班的解剖教室在二樓,里面躺著六具尸體。作為特殊的委培班,擁有和普通臨床系學生不同的教學資源,比如兩人一具尸體而不是四人一具,又比如專用的自習教室,而如能順利畢業(yè),她們?nèi)伎梢赃M入和生這所大醫(yī)院。也有代價,整整一年的軍訓,以及第二年第三年和第四年各一個的末位甄別名額。柳絮就是這個學期替補進來的,再往后甄別的話就只出不進了。而上學期被甄別掉的學生變得很有名——他跳樓了。
日光燈四個一組從天花板上吊下來,照著六張不銹鋼解剖臺。解剖臺很大,尸體躺上去富裕出一大圈,旁邊散放著些待會兒要用到的小玩意,手術(shù)刀、鑷子、剪刀、鉗子。
尸體們的頭部用黑色的厚塑料袋扎著,就是水產(chǎn)市場里裝魚的那種袋子。看不見臉,這樣解剖起來,像是在處理材料,而不是人。可是柳絮的解剖臺上,黑袋子被解下來了,露出死者的臉。柳絮看著這張纏擾了她好幾天的臉,感覺反不如夢里那樣糟糕。
“今天怎么樣?”文秀娟問。她在課開始后一分鐘才進來,這可從來沒有過。而且柳絮覺得,她看起來并不如往常那樣安寧。
“輕松點了。”柳絮回答。
第一堂解剖課的時候,柳絮面孔煞白汗出如漿,攥著手術(shù)刀整個人從頭抖到腳,連老師都奇怪就這副膽子居然選擇學醫(yī)。文秀娟說我來幫你好不好,然后把尸體頭部的塑料袋解了下來,扶著她的手下了第一刀。柳絮明白這是暴露療法,但還是嚇到差點崩潰。咬牙撐到今天,進度落下了很多,但終歸在一點點好起來。作為優(yōu)秀生補進委培班,如果因為解剖課過不去反成為第二個被甄別的人,她無法想象該怎么面對父親,到時多半也只有跳樓這條路。
面前的尸體看起來完整,其實已經(jīng)被切得七零八碎,尤其是右半邊,從頸、胸、腹到手臂和大腿,都被一層層切開然后復(fù)位。左邊是柳絮的,今天她該解剖胸部。
被福爾馬林浸泡過的皮膚是棕色的,摸上去很韌,像皮包的表面。當然柳絮是戴著手套的,教解剖課的是個老教授,他建議說如果不介意,可以考慮不戴手套解剖,這樣能感覺到血管和神經(jīng)。全班除了文秀娟,沒有一個人接受這樣的建議。
鋒利的手術(shù)刀割下去。
很穩(wěn)呀,文秀娟夸獎。柳絮左手揪住人皮的一角,右手的刀伸下去切開皮下組織,慢慢把整塊皮掀開,露出金黃色的脂肪,一部分粘連在皮上,一部分還覆在灰黑色的胸大肌上。福爾馬林的作用下所有的肌肉都是這個顏色,內(nèi)臟的顏色則更深一些。
“接下去把脂肪分離掉。”文秀娟說。每具尸體的兩個學生都是這么配合的,一個人動手,另一個人比對著教科書指導(dǎo)。文秀娟沒看教科書,她早已做完這部分的解剖,很熟悉了。
“然后是胸大肌,看到附著點了嗎?對,把它們剪開。”
剪開之后,露出胸小肌,再剪開,看見了肋骨。柳絮拿起鉗子,夾住靠近根部的地方,用力。
這是個力氣活,柳絮用了很長時間才解決了第一根。她有些奇怪,文秀娟怎么還不動手?她應(yīng)該把右側(cè)早已解剖好的皮掀開將胸肌拿掉,鉗斷右胸的肋骨。等左右十對和胸骨相連的肋骨都被鉗斷,就能整體打開胸腔,露出內(nèi)臟。其他組都已經(jīng)做完了這部分解剖,文秀娟一直在等自己的進度。而且回想起來,在自己剪開胸小肌的時候,文秀娟就沒有如之前般指導(dǎo),她沉默得過久了。
柳絮抬起頭,對面的文秀娟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把教科書擱在解剖臺上,垂著腦袋,沒有表情。她的嘴好像在動,卻并沒發(fā)出一點聲音。她右手握拳壓在胸前的白大褂上,左手撫在右手上,手指跳動著。這種跳動讓柳絮覺得不合時宜,甚而怪異。
那有點像是在數(shù)大小月。柳志勇就這么教過女兒,食指骨節(jié)是一月,凸起,所以是大月,與中指間的凹陷代表小月,一直數(shù)到七月的尾指骨節(jié),然后重新一遍,八月又是食指骨節(jié)——大月,清楚明白,柳絮一下就記住了。
文秀娟的左手手指還在右手骨節(jié)間不停跳躍,骨節(jié)骨隙骨節(jié)骨隙骨節(jié)骨隙骨節(jié)再一遍骨節(jié)骨隙……
柳絮不知該不該喊她,她感覺自己從昨晚到今天,一下子發(fā)現(xiàn)了文秀娟太多秘密。多得仿佛開始組成另一個文秀娟了。
骨節(jié)骨隙骨節(jié)。跳躍停在尾指的骨節(jié)上。文秀娟抬起頭,正對上柳絮沒來得及移開的目光。她的眼睛依然清澈,卻望不見底。
柳絮嚇了一跳,像做錯了事般移開視線。
“我開始鉗肋骨啦。”柳絮說。
“昨天晚上。你看見了。”
柳絮訥訥著說對不起。
文秀娟卻笑了,“怎么是你說對不起,嚇到你了沒有?不好意思啊。”
柳絮頓感輕松,說:“我以為你在夢游呢。”
文秀娟放低了聲音說話,柳絮則一貫地輕聲細語。她們的對話,并沒被其他人聽見。
文秀娟微微搖頭,于是柳絮便問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想既然文秀娟開了這個頭,就應(yīng)該會說個明白。
然而文秀娟卻沒有回答。她的眼睛從柳絮的臉上移開,在教室里打了個轉(zhuǎn),低下了頭。
又說錯話了?不該問的嗎?柳絮不安起來。
然后她聽見了一句咕噥。
“什么?”柳絮沒有聽清。或者說,她聽見了幾個音節(jié),但那內(nèi)容讓她覺得自己無疑是聽錯了。
文秀娟猛地抬起頭,黑色的瞳仁定定地看著柳絮。一句話從她嘴里迸出來,鏘然落地。一瞬間,整個教室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臉都轉(zhuǎn)向這里。
有人要殺我!
她說的是這句話嗎?有人要殺我,聽錯了吧,怎么可能!柳絮愣愣地,覺得整個人都沒處安放。
她不知道該作何反應(yīng)。
這比文秀娟坦承自己有夢游癥要離奇一百倍。
聯(lián)想到昨晚文秀娟的動作,她是懷疑同寢室的某個人要殺她?嫌疑人中,居然還包括了自己。從停留的時間看,自己的嫌疑是最小的。那是當然,自己怎么可能想要殺文秀娟,那是自己在醫(yī)學院里最好的朋友呀。但會有別人想殺她?司靈,司靈會想殺她嗎?
文秀娟并沒看著柳絮。說出這句話后,她的目光又一次在教室里巡視,和每一道投注過來的視線相交。司靈、趙芹、戰(zhàn)雯雯、劉小悠、夏琉璃、張文宇、馬德、費志剛、裘元、錢穆。她平穩(wěn)地讓目光滑過每個人的臉龐,沒有哪個人讓她停留得長一些。實際上她一掃而過,并未有任何停留,最后落到柳絮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