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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絮向后退,直退到亭子邊緣。
司靈咯咯咯地笑,這笑聲在死人亭里打著圈,妖異又瘋狂。
“我索性就告訴你,下毒的人就是我。你知道文秀娟最后會變成什么樣嗎?她的頭發(fā)會一根根掉下來,直到頭頂光禿禿一根毛都沒有;她的臉一天天腫起來,然后潰爛,東一攤西一攤,爛肉里爬蛆;到最后,眼珠子就松掉了,有一天早上醒過來就大叫,我怎么看不見了怎么看不見了,因為眼珠子已經掉在床褥上了。你知道我是怎么下毒的嗎?每天晚上,我等她睡著了,就爬起來,把毒氣噴到她帳子里。你睡在她下面,難免要沾到一點。你有沒有覺得臉上發(fā)癢,身上有地方像螞蟻爬,我告訴你,你也不遠了。”
柳絮明知道司靈在嚇她,還是渾身發(fā)麻。她真的覺得臉上癢起來。
她忽然聽見身后窸窸窣窣,猛回頭,頸骨“咔”地響了一聲。雨中樹林里有黑影在動,柳絮嚇得大叫一聲,司靈卻說你來得真慢。
來的是費志剛,他收了傘進了亭子,認出柳絮,說對不起,沒嚇到你吧。
“也不差你那點嚇了。”司靈不屑地說。
“咳,你們在這兒干什么呢?”費志剛有些錯愕有些尷尬,他本以為這是自己和司靈的獨會。
“我們在談心呀。”司靈說,“我在給柳絮形容呢,我是怎么給文秀娟下毒的。”
“你開什么玩笑,這種話也能亂講!”費志剛吃了一驚,語氣變得急促嚴厲。
司靈哼了一聲說:“講講怎么啦,許她亂報警還就不許我講了?她這是把我當嫌疑人呢,故意留我到最后一個。”
“不是的,你別誤會。”
“我誤會了?倒也是,你只是把我留到女生的最后一個,你是不是還要去和男生一個一個談心呀。所以我這不是給你叫來一個了嗎,兩個一起談效率高。回頭你們單獨談心,嘿,我可不放心。”司靈說著瞟了費志剛一眼。
司靈話里夾槍夾棒,柳絮挨了這一頓,忽然也硬氣起來,說:“你們和秀娟同學幾年了,看著她這么一點點虛弱下去,怎么都不關心?說她被人下毒,不是沒根據的。”
“有根據怎么她自己不去報警,有根據那天警察怎么沒理你走了呢?”
柳絮憋了一股氣,本想把礦泉水和碎照片的事情講出來,但司靈一句話又把她堵了回去。沒錯,警察都不理會的根據,再講也只是徒惹笑話。她捏緊了拳頭,過了今晚就會不一樣,等到了九點鐘……對,就快到九點鐘了。
司靈說啞了柳絮卻不罷休,說:“談啊,怎么不談了。你是不是想問我對文秀娟印象怎么樣啊,我回答你很糟糕;你是不是要問為什么感覺糟糕,我就是看她不順眼怎么樣。我還告訴你這班里看她不順眼的人多了去了,你以為夏琉璃喜歡她,你以為劉小悠喜歡她,不管她們嘴上怎么對你說,我坦白告訴你沒人喜歡她。是不是覺得每個人都有下毒動機啊,切。”
“靈靈,夠了別說了。都是同學。”
“我怎么不能說,我怎么不能說?就許這個丫頭片子把我當嫌疑犯,還不許我講兩句了?別說我,沒準她把你也當嫌疑犯,她把所有人都當嫌疑犯要挨著個兒審呢。你什么立場啊,合著我把你叫來,你去幫她說話?你愛被她審是不是,你愛當這個嫌疑犯是不是?”
費志剛攤著手,唉唉地嘆氣。柳絮默然不語,遭遇如此激烈的爭吵她向來沒有反抗能力。司靈的情緒卻愈發(fā)地高亢起來,近乎于歇斯底里,已經全然不顧同學之間的情面。
“柳絮你腦子里在想什么?真不知道你是怎么進的這個班,你該去看看醫(yī)生是不是腦積水腦萎縮小中風矢狀溝橫斷,有病就得早治別禍害別人。誰沒事去給文秀娟下毒,你一個人發(fā)癔癥自已去墻角玩兒去,別在這里造謠生事。”
柳絮熬著這一頓罵,臉燙心跳,血轟隆隆像沸騰了起來。她深吸一口氣,說我走了。這三個字淹在罵聲里也許沒被聽見,柳絮說完就轉身,拔腳出了死人亭。
我不是逃跑,她想,只是快要到九點了。
費志剛在亭子里叫她,司靈還在繼續(xù),柳絮只顧往林子外面走,不停有松針掉落在頭發(fā)上。她想起傘落在了死人亭里,當然不愿再回去拿,隱隱約約費志剛和司靈像是爭了起來。柳絮揣著心頭的一團毛躁,迎著雨奔向解剖樓。
真是冷漠,她想,真是冷漠。都覺得下毒的懷疑太荒謬,都不想自己被懷疑,但文秀娟的身體狀況一天比一天差,這是擺在明處的,怎么沒見一個人真心著急呢。
這幾天的談話她幾乎沒有收獲,那些室友只想躲開,問起誰和文秀娟有矛盾,沒有,都沒有,甚至連司靈這么明顯的冤家對頭都沒人主動提。
其實她們誰都不關心,她們只關心自己。這樣也能成為好醫(yī)生?
柳絮沖進了解剖樓。
解剖樓走道里的燈是徹夜長明的,整個學校里,獨獨這幢樓如此。都說是為了驅樓里的陰氣。
其實通常沒人會在晚上進解剖樓的,畢竟那一扇扇門里的解剖臺上,都躺了露著骨頭流著腸子的尸體。
走道只兩米寬,白茫茫在面前鋪開,卻有了空曠的感覺。柳絮看了眼門牌,101,她要去的是117。
福爾馬林的味道終年不散,這氣珠仿佛鉆進了四面的墻灰里,浸潤了教室單薄的榆木門和紅漆,連慘綠鋼窗都不放過。有時會有一種錯覺,這樓就是泡在福爾馬林里的一具尸體。
怎么會是慘綠的鋼窗呢,柳絮打了個冷戰(zhàn),定睛看去,身邊的鋼窗分明是黑色的,只不過表面浮了層日光燈光。
她往前走去,心里猜測著,在117等著自己的,會是誰。
所以并不能說這幾天的談話沒有收獲。今天傍晚她的尋呼機收到了這樣一條留言:今晚九點解剖樓l17見面,事關文秀娟。留言人方先生。
同學里沒有誰姓方,柳絮也記不起自己認識的人里有誰姓方。但這無關緊要,顯然是個假姓。就連性別也可能是假的,尋呼臺小姐才不管打電話的人是男是女,告訴她要怎么署名,她就會一字不差打到你的尋呼機上。
會是那個人嗎?
長廊上一串濕淋淋的泥腳印。獨自行進的感覺,讓柳絮總想回頭看身后。每走一步,她就愈發(fā)感到孤單無助,感到自己的軟弱。她沒和文秀娟商量這件事,因為文秀娟下午請了假,到松江去看一名據說很厲害的老中醫(yī),至今未回。
如果她有尋呼機就好了,柳絮不禁想。
她剛經過了l09室,看樣子,117室在走道的那一端。
福爾馬林的味道越來越濃了。
除了走道,所有教室的燈都關著,門也是。門上有玻璃窗可以望進去,柳絮總覺得每扇門后都有人在看著她,但她不敢回看,只是向前走,步子越來越急。
如果是那個人怎么辦,她會殺了自己嗎?盡管知道這樣的猜想很荒唐,但柳絮還是忍不住去想。
更可能的,是某個知情人,一個告密者,所以選擇這樣的時間這樣的地點。
走廊盡頭。
116。柳絮又看了一遍,沒錯,是116。
怎么不是117,是寫錯了嗎?
116室暗著,柳絮慢慢伸出手,按在門上,推。
推不動。她去轉門把手,鎖著。
在一個不存在的地方會面,真是無聊的惡作劇。但等等,或者……是那個地方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