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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持續了很久,甚至柳絮夜里驚醒時,仿佛還在。但實在也說不準,因為文秀娟死掉以后再去回想,這些細節就似是有生命的藤蔓,早已經自行四下里攀附開了。
文秀娟倒下去的時候,手還在打開的胸腔里。
當時她正在檢看肺根后的迷走神經,或者要從胸主動脈和奇靜脈間找出胸導管。左手的鑷子翻落在解剖臺上,發出猙獰的脆響,右手在胸腔臟器上緩緩滑過。她最后的意識可能想要抓住些什么,讓自己不至于摔倒,腿卻已經軟了,上身伏在解剖臺上,頭拱著尸體左前臂。她奮力要穩住自己,這努力令她的右手勾著了尸體左胸側那排肋骨斷茬兩三秒鐘,隨即松脫,尸體輕輕擺動,她帶著摳進指甲縫里的內臟碎片跌下去,帶翻了擱在臺邊的前胸骨蓋。
她蜷曲著橫在解剖臺邊的地上,掉落的骨蓋搭著她的腰。所有人向她聚攏過來。
這一幕發生時柳絮到底站在什么位置,她已經記不清楚了。有些夜里回想起來,會覺得自己是飄浮在空中的,憂如幽魂,俯瞰這一切。倒在地上的軀體慢慢拉遠,圍上去的同學像往食物聚集的螞蟻。那一刻文秀娟成為了世界的中心,成為了一顆幽深無盡的黑洞。似遠又近,枯發覆蓋的側臉在柳絮的記憶里極清晰,這清晰造成了矛盾的錯亂感覺。她看著她,之間既遙遠得隔了幾十年的距離,又貼著面能嗅見死寂的氣息,臉頰上的斑、干裂的嘴唇,還有些枯細如絨的發在微微晃動,仿佛努力截留著身體里最后的活氣。此般種種,在眼前在鼻下,能看見能嗅到,甚至能撫摸到,皆歷歷如真。
那手掌是蜷著的,從虎口的洞望進去,能見到掌心細細密密的紋,像一張漫無邊際的網,把柳絮罩住。另一些回憶里,她還能看見她的耳垂,白嫩嫩藏在發后,晶瑩的像滴甘露。而睫毛早已凋零,粘在干涸的眼皮上。脖頸是暗黃色的,和面皮一樣,卻極瘦弱,浮出青筋。有一只螞蟻,從她脖頸下爬出來,從下顎至人中,爬過半張臉,鉆進耳洞里。
解剖教室里未必會有螞蟻,柳絮知道。正如她不可能記得文秀娟倒下的那許多細節,因為需要不同的視角。就好像在她的記憶里,在冰冷的湖水深處,永遠躺著一具文秀娟,每一次湖水漫過她的頭頂,就不由自主地向那具身體游近,每一次,都是不同的角度。
就如福爾馬林液里的文秀娟們。她延續了這個幻覺,再無法擺脫。
這一次,柳絮看見文秀娟曲膝坐在解剖臺上,恢復成她最健康時的模樣。她沒低頭去看地上的軀體,雙手環膝,目光凝望某處。這不是她的魂靈,柳絮知道,這只是自己的臆想。因為文秀娟并不是當場死亡的,她在醫院里有過幾次短暫的清醒,其中一次柳絮正握著她的手,忽然被反握住。她有許多話想說,柳絮俯身去聽,她卻只有力氣說出一句。
“不是……費志剛。”
她并沒有說為我報仇,找出兇手之類的話。
她好像認定了柳絮是必然要追查到底的,所以幫她去掉了一個嫌疑人。
十二小時后,文秀娟死于全身器官衰竭。
柳絮忽然覺得,解剖臺上的文秀娟在看著自己。她凝望某處,而自己就在那里,被她的視線直挖進心里,她在問,這些年里你都查到些什么?
對不起。柳絮只能說對不起。
文秀娟嘴角上揚,向她溫婉一笑。柳絮一激靈,然后所有的幻覺都崩潰了。眼前并沒有什么文秀娟,更沒有解剖臺,只有一張手術臺。她正穿著手術服站在無影燈下,一手拿著大隱靜脈,一手拿著止血鉗。
這已經是第幾次了?她提醒自己。這么恍惚下去,非得出大事。那已經過去了,已經過去三年了。
她瞥向病人打開的胸腔,里頭一片濕漉漉的紅色,那些臟器各自輔動著,讓她一陣惡心。
穩住。她掃了一眼手上的大隱靜脈,長長一根,像鴨腸。的確已經清理干凈了,剛才恍惚的時候沒捅婁子。現在該干什么,嗯,取針管注水試試漏不漏。
柳絮擱下止血鉗、器械護士應該把針筒交到她手里。去年她還是實習醫生的時候也干過類似的事,同學們做實習醫生進手術室時都做二助了,她整整慢了一拍。這怨不得別人,去年秋天她給一個腹瀉缺鉀的病人輸鉀,不小心調得太快,差點出人命,那次后她一度懷疑自己到底適不適合當一個醫生。別想這些了,怎么針筒還沒拿過來?
病人身體下墊的藍布忽然之間變黑了。
這黑瞬間就漫延到柳絮的整個世界,她身體的反應還在意識之前,強撐著沒有暈過去。
此時護士在耳邊叫起來:“血!出血了!”
柳絮的心臟通通通通猛跳,這讓她從夢魘般的短暫暈血中恢復過來,眼前大片黑紅色的靜脈血正從病人大腿上的切口處流下,像瀑布,像潰塌的堤壩,像海潮。
是截取大隱靜脈的切口,她沒扎牢!
趕緊止血,重新包扎!
她的意識此時和她的動作分離。她知道該怎么辦,一系列應急步驟閃電般在腦海里劃過,但身體卻像慢動作。實際上,她就這么傻愣著,根本一動不動。
“你干什么!”等了兩秒鐘的主刀醫生楊成終于忍不住,怒吼一聲。
擋在思維和身體中間的厚玻璃應聲而碎,她掙脫出來,臉被血漲得通紅。她把手伸進血里,尋著血管,用止血鉗夾住,取下松脫的絲線,護士遞上新的,扎牢,標準動作,再沒出一點岔子。
楊成的臉隱在口罩下看不出表情,只見到眼角的皺紋比往日深了三分。他往柳絮這邊看了一眼,說準備大隱靜脈。
柳絮應了一聲,卻發現大隱靜脈并沒有泡在水里。是了,剛才還沒來得及做注水測試就出事了。她絕望地低下頭,看見那條靜脈躺在地上的血水間。
徹底污染了。
柳絮覺得耳朵里轟轟直響。所有人看著她蹲下,摸索了幾次才把那條靜脈撿著,再站起來,沒有人說話。
“我……洗一下,用鹽水洗。”
“沒用了。”楊成說。
“想想辦法,想想辦法,消毒水的話……”柳絮此刻已經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說什么了,她只是想說些什么,仿佛這樣就能彌補過失。
“會破壞內膜細胞,這些基礎東西你沒學過?”
當然學過。事故了!柳絮認命地想。
她看著病人腿上取靜脈留下的長長蓄口,只能取另一條腿的了。病人看見兩條腿上的傷口時,會知道原本只需要一條腿就夠了嗎?怎么解釋?
“左腿?我現在取……”柳絮突然停住。這次不用楊成說,她自己就記起來了。病人的左腿有嚴重的靜脈曲張,原本就只有右腿的大隱靜脈能用,進手術室的時候楊成還提醒過讓她別下錯了刀。
沒有大隱靜脈可以用了。柳絮直愣愣瞧著已經開好胸等著用大隱靜脈搭兩座橋的病人,腦子里一片空白。
“準備取左臂橈動脈。”楊成說。
是了,還有橈動脈。取橈動脈搭橋遠期效果比大隱靜脈好,但近期容易痙攣,這個病人六十九歲了,就這個年紀來說,近期效果最重要,通常是不用橈動脈的。只是現在已沒有別的路走。
這時柳絮還拿著那條被徹底污染的大隱靜脈,她不自覺地向后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出了這么嚴重的事故,她想自己大概是要被開除的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對病人來說,局面還沒到無可挽回。
楊成轉過頭盯著她,柳絮被這目光當頭罩住,感覺全身都僵住了。
“你,還可以嗎?”楊成問。
“我,啊,還是我嗎?”
“你還可以嗎?”楊成重復。
“哦,好,嗯。”柳絮支支吾吾發著無意義的音節,護士伸手把她手上的大隱靜脈接過去。
“手套!”楊成低喝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