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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搖頭，“房東又不在國內(nèi)，都是門口的那家房產(chǎn)中介代理的。”

房產(chǎn)中介就在馬路斜對面，負責(zé)這套房子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女孩，一迭聲地對柳絮嘆苦水。

“房子現(xiàn)在還被公安封著，不能清理不能往外租，也不知要等到什么時候。等到可以租了，這個租金肯定也要便宜了，房東把鑰匙留了讓我們?nèi)珯?quán)代理，這下子該怎么交代法，這也不能賴我們呀。”

這姑娘嘴上沒把門的，或者說很典型的外向型人格，也許這樣比較容易干中介這行吧，柳絮想。她依然是以受害人妹妹的身份出現(xiàn)，嚴格來說這并不是一個適合追根問底的身份，出租房子的種種細節(jié)中介顯然沒有義務(wù)向她提供，但柳絮也想不出其他的合適身份了，畢竟她才看了幾天的刑偵學(xué)課本。結(jié)果遇上了這么一個姑娘，甚至把那神秘女人的身份證復(fù)印件都給她看了。

復(fù)印件上是一張模糊而陌生的臉孔，姓名欄處填著“董小琳”，出生年月是1980.03.15。

也許是張假證，柳絮想。

“這人長得和身份證照片像嗎？”

“那個，可能也不是很像吧，身份證照片么，總會有些差距。”她期期艾艾地，過了一會兒才補充了一句，“而且那天她戴著口罩呢，沒摘下來，我也就見了她這么一回。”

“那她聲音聽起來是什么樣子的？”

“她是啞巴，我們用筆交流的啊。”

柳絮的第一次偵查到此告一段落，因為這個董小琳在犯罪預(yù)備階段極其小心謹慎的行事，柳絮的收獲寥寥。能確定的就是她的身高不凡，至于到底是不是啞巴，卻難說得很。

但她靠自己的調(diào)查獲取到了新信息，這是一個好的開始。

很多決定是一瞬間下的，沒有那么多深思熟慮。柳絮出了地產(chǎn)中介，走了沒幾步，就看見路上開過一輛熟悉的公交車。車子進站，柳絮走上去，坐了五站路。下車后柳絮打量著變得些許陌生的街區(qū)，畢竟，她已經(jīng)有足足五年沒有回來過這里。五年之前，就在對面的路口，費志剛拿著用兩個月工資買的白金戒指跪下來向她求婚，把她從巨大的無助中解救出來，她的生活就此變成了另一種樣子。那個時候她以為自己掙脫了命運，而今天她站在這寒風(fēng)凜冽的街頭，卻忽然有一種巨大的命運感，她想起郭慨對柳志勇這些年近況的描述，即便是母親也有一陣子沒見到了，父親、母親和曾經(jīng)的自己所構(gòu)成的那個叫“家”的方寸天地，流淌著綿延的回憶和終究割裂不掉的過往。一個男人讓她離開了這里，而今她回來了，因為另一個男人。

柳絮沒有徘徊太久，她在水果店里買了蘋果和橙子，走回了曾經(jīng)的家。

是馮蘭開的門，她驚呼一聲，眼淚就開始流。柳志勇聽見聲音走過來，瞧見了提著水果站在門口的女兒，眉頭鎖住，嘴巴也抿了起來。柳絮瞧著父親，過去的恐懼感已經(jīng)一分都不剩了，她得以仔細地端詳面前的老人。他瘦得仿佛身高都矮了十厘米，兩頰削下去，顯得掛著胡茬的下巴尖了許多。他的臉上沒有油光，老年斑分外明顯。當(dāng)年的精神頭現(xiàn)在還剩下幾分，但是毫無疑問，已經(jīng)是個十足的老人了。郭慨的死訊是柳志勇報的，這是兩個人幾年來的第一次通話，盡管只說了幾句話。因為過于巨大的震驚，柳絮反倒忽路了父親給她打電話這件事本身。現(xiàn)在想想，柳志勇真的是非常喜歡郭慨啊，郭慨死了，他覺得必須把這個消息告訴女兒。

馮蘭一只手緊緊拉住柳志勇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捂他的嘴巴，生怕他說出什么不合適的話來。柳志勇把老婆的手推開，呵斥她說你這是干啥，然后扭頭走了。馮蘭忙把柳絮拉到廳里坐下，倒了茶切了一盤橙子，拉著她的手問最近怎么樣。柳志勇沒出來，柳絮瞥見他站在臥房門后面偷聽著。

終于說到郭慨的死，馮蘭連聲嘆息，又講，不過幸好那個時候你沒有和他好。

“說啥呢！”柳志勇從門后面出來，把一個信封拍到茶幾上推給柳絮。

“這么些年也沒個正經(jīng)的班上，也不知道在弄些什么事情，不務(wù)正業(yè)吃老公的啊，不像個樣子！費志剛掙那些，夠不夠養(yǎng)你啊。”

柳絮接過去，那厚度估計是兩三千元錢，應(yīng)該是家里所有的現(xiàn)錢了。

“謝謝爸。”她眼睛紅了，卻又想笑。柳志勇和郭慨還真的是像，不過這話是說反了。

柳志勇又和她聊了幾句郭慨，他知道郭慨在去世前和柳絮有過接觸，但只當(dāng)是正常的老朋友重逢，柳絮當(dāng)然也不會多說。自始至終，都沒有提到當(dāng)年破門而出那檔子事，就像從未發(fā)生過。

“下次再回來，把你男人一起帶來。也沒好好瞧瞧他。”臨走的時候柳志勇說，那口氣仿佛全是柳絮的錯。

此時，距離柳絮意識到費志剛想殺自己，還有七天。

5

今晚費志剛夜班不歸家。九點，柳絮著一襲紫色裹身裙，外面披了件厚大衣，耳上掛了對紅寶石的墜子，踩著九公分高跟鞋出門。她不知道去酒吧到底該怎么穿，想來，總得漂亮一些，不能太保守，才不顯得突兀吧。到達藍色酒吧的時候剛過九點半。對柳絮來說這時間不早了，對酒吧來說還沒到熱鬧的時候。

走下那條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時，柳絮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墻上的照片。這些照片的年代感和構(gòu)圖樣式，讓她第一時間就想起了郭父給她看的照片。來回仔細看了幾遍，她終于找到了原照。

照片已經(jīng)發(fā)黃卷邊，其他所有照片也都是差不多的模樣，沒有近期的新照。這么一大片地鋪滿了整條樓梯的兩側(cè)，讓這條通道仿佛可以通向過去。從郭父那里看到這幅照片的時候，柳絮從時間點上判斷可能攝于藍色酒吧，如今得到證實，這令她不得不開始思考一個問題——項偉和文秀娟的死到底有沒有關(guān)系。

原本，項偉是該被最先排除的人選，因為文秀娟開始中毒的時候，項偉已經(jīng)不在委培班了。一個不在學(xué)校的殘疾人，怎么可能連續(xù)不斷地給文秀娟下毒呢？可是，當(dāng)年案犯b在最后一封信里提出把見面地點改成藍色酒吧，而項偉又在藍色酒吧里打過工，這僅僅只是巧合？項偉因為不具備作案條件，從未出現(xiàn)在文秀娟、柳絮乃至郭慨的追查視野內(nèi)，而此刻，拋開作案條件這一點，柳絮赫然發(fā)覺，項偉是最有作案動機的那一個！文秀娟毀了他的一生，而且并不是無意的！

最有作案動機的人，是最沒有作案能力的人。這巨大的矛盾，讓柳絮開始意識到，即便不把項偉作為重大嫌疑人，也不應(yīng)該把他排除在視線外。或許她應(yīng)該盡快去拜訪一次項偉，在整個委培班里，最了解文秀娟的，無疑就是對她發(fā)起追求的項偉了，沒準(zhǔn)能有什么線索。

幾周之前，郭慨在這里拍下項偉照片的時候，在思考些什么呢？他一定想得比自己更多，更周密吧，也許他已經(jīng)有什么突破性的發(fā)現(xiàn)都說不定呢。自己還只是個學(xué)徒，只能做他的小尾巴。我會追上來的，柳絮這么想著，走入了地下室喧鬧的音浪中。

柳絮曾經(jīng)設(shè)想過藍色酒吧會是個什么樣子。在她的想象中，旋轉(zhuǎn)的霓虹燈光下，衣著暴露的男男女女?dāng)D在一起，舉著雙手蹭來蹭去，音樂如同馬達一樣不停地轟鳴，讓所有一切都變得混濁曖昧。可等她走下樓梯，正式進入酒吧，才發(fā)現(xiàn)除了音樂聲大之外，其他景象卻和她想的不太一致。

其實在柳絮適應(yīng)了之后，音樂聲也并不能算多大。酒吧的演奏區(qū)空著，許是還沒到時間，結(jié)束了剛才的那一通爵士鼓后，音箱里又開始放一首不知名的爵士三重奏。酒吧里的人并不多，別說人擠人，一百多平方米的空間里，只有柳絮自己和酒保是站著的。昏暗的燈光下，三三兩兩的客人分散在卡座里，加起來也就十幾個。

柳絮杵在那兒，東看看西望望，整個環(huán)境和她格格不入，不知道該怎么融和進去。吧臺邊的高腳椅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看見柳絮的傻模樣不禁笑起來，沖她舉了舉杯。柳絮略一猶豫，便走了過去。

讓柳絮編一套合適的身份和說詞，從酒吧服務(wù)生口中套出想要的情報，未免超出她目前的水準(zhǔn)了。當(dāng)然她來之前，也是設(shè)想過應(yīng)該怎么行動的，在她的想象中，拿出兩百塊錢給服務(wù)生當(dāng)小費，應(yīng)該……就可以了吧。似乎一些電影和小說里就是這樣的，拿錢開路，又不是什么違法的事，有誰會不愿意呢？

想得很好，可是她走到吧臺前，笨手笨腳地拉開包，取出兩百塊錢捏在手里，卻無論如何沒辦法像那些電影里那樣，把錢瀟灑地遞給瞪著她看的酒保。那簡直蠢極了。所有的話都卡在了喉嚨里。

“你要什么？”酒保等了一會兒，主動問她。

“啊……給我一杯……”柳絮不太喝酒，可來酒吧，是應(yīng)該要點酒的吧？

“長島冰茶？”旁邊看戲的中年人說。

“哦，哦，行呀。”柳絮有些狼狽地說。其實她壓根沒聽清楚那是什么，勉強聽見后兩個字。可以不喝酒，那當(dāng)然最好。

柳絮把錢遞過去，酒保抽了其中的一張，然后找了五十五元給她。她把一堆錢塞回錢包，緊張地站在吧臺前，身體僵硬，不知道該怎么進行下一步。得要和酒保搭訕吧，說什么呢，而旁邊那個男人看起來挺想和她搭訕，她只好盡量不去看他

你以為酒吧是什么地方，柳絮在心里對自己惡狠狠地說。這難道不是最正常不過的事情嗎？

這又不是去教堂！

酒來了，柳絮喝了一口，味道和想象中的冰茶有點不一樣。

“第一次來這里？”男人舉杯致意，問。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第一次見你。”男人笑笑。

“你經(jīng)常來？”柳絮心里一動，也許可以順著問他，看他那天晚上在不在。

“倒也不算，每周來個一兩次吧。開個小玩笑。其實是看出你應(yīng)該不常來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