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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若不是他喝了那湯,今日死的可就是你了。”裴鈞咬牙看向她,“你知不知道,蔡家打的主意是要殺了你,叫承平國把國姬嫁給瑞王,然后扶瑞王上皇位的。”
“扶瑞王上皇位?”裴妍聽了他這話,竟倦然又荒唐地笑起來,在意的卻似乎根本不是自己堪堪避過的危險。
“難怪姜汐最近趾高氣昂得厲害……原來是做起了當皇帝的夢。”裴妍說著,面上笑意化出絲苦,又搖了搖頭,“果真皇位就是招人命的東西,我早跟他說過:他那身骨真不是做皇帝的料子,好好跟著他皇弟溜須拍馬必然過得更好,可他偏不信——如今倒好了,豈知死的原該是我,卻不料殺成了他……這倒又是我對不住他了。如今我進了這牢獄,怕出去也無望。”
“無望不是你說了算的,事在人為。”裴鈞轉眼看著她膝上的姜煊道,“你若心里不安,多想想你兒子就是了。我一會兒會讓開藥的吳太醫來作證,若是順利,便可用那避子湯之事將你從公法換入私法里,刑部的人就會先撤走,事情不過公審就好辦許多,到時候再活絡活絡宗室關系,打通世宗閣的判定,這就能救你出來了。”
“宗室的人都吃人不吐骨……那是要把你掏出個洞來,都不一定會放過我的。”裴妍把跪在地上的姜煊拉起來,彎腰替他拍了拍膝上,“若是太難,你大可不必管我了,只幫我照看好煊兒。”
“母妃!”姜煊聽著她說這話,眶里打轉的眼淚便又落下來,又撲到裴妍懷里,“舅舅會救你的,還有七叔公也會幫你!你會沒事的,煊兒不要舅舅,煊兒要母妃!”
裴鈞看著此景只覺心中悶痛,不言間,只見裴妍摟著姜煊看向他的眼里并沒有半分希冀,可再度看向姜煊的眸中卻是萬分的心痛和難舍,但面上還是笑,口中柔聲哄道:“好,好,母妃不說了,母妃好好等著出去陪煊兒,好不好?”
姜煊不及再答,外面已有人來叫,說新一輪的堂審擺好了,眼下請世子殿下供證。
裴妍拍拍姜煊的背,捧著他小臉親了一口,才把他推給裴鈞,囑咐道:“去吧,舅舅教你怎么說,你就怎么說,別怕。”
姜煊眼睫上都是盈盈的淚,一手牽著裴鈞袖子,一手抬起來擦了把臉問:“那我什么時候能再見母妃?”
裴妍笑著,向他說:“很快的。舅舅很快就把母妃救出去,煊兒放心吧。”
裴鈞由著姜煊自己擦了眼淚,拉著他打裴妍的帳子出去,就跟著雜役一路走進了相距不遠的公事營帳。
此處是審訊所在,帳子是臨時搭的,只正中擺著兩張高背椅子,北面放了張充作斷案席的長桌,以供審人的和被審的坐一坐。裴鈞進去的時候,長桌左席的崔宇正端了茶盞潤喉,一臉倦然疲乏,見他進來只兩相點頭照面,更左邊官職較低的大理寺斷丞和御史臺斷丞張三卻起身問了世子安,又向裴鈞問好,接著便是裴鈞跟著姜煊向右席的泰王、成王一一請安。
泰王柔聲應了姜煊,可目光掠過裴鈞時卻暗暗皺眉。正此時,他們身后的帳簾又再度掀開了,一時除了泰王、成王,裴鈞面前的一室官員雜役都跪下去,向他身后進來的人高呼:
“晉王爺金安。”
裴鈞一聽是姜越來了,忙也要帶著姜煊回身作禮,可他人都還沒跪下去,剛進來的姜越卻不作聲色地抬手托了他手肘上提,又彎腰拉了姜煊起來輕輕捏捏他小臉,這才向眾人淡淡一句“免禮”,在一室謝恩回位的窸窣聲中,曳步走到成王與泰王面前交接一番,平靜地送走了兩位王兄。
裴鈞一看今日是姜越代世宗閣審案,心下不禁稍松——因為姜越是疼姜煊的,不想要孩子沒了娘,也就并不在此案上頑固維護姜家顏面,那么只要一會兒吳太醫到了,證詞上了,刑部的崔宇定是無異議將此案轉私的,這樣要用權來解決的官中事務變為只需用錢來化解,不僅簡單多了,日后他刑部也沒了被皇家翻案問責的由頭,而案子若不去刑部,就輪不到大理寺復審,那么只要世宗閣同意將之接納成家事,則裴妍的命就先保下一半。
——所以姜越今日來,是真想要幫忙的。
此時裴鈞抬頭瞧去,見姜越正在長桌右席上坐好,解下了肩頭的銀狐裘遞給一旁雜役,便向左側崔宇等人點頭示意開始,可回眼時,姜越卻忽而舒展了英眉善目,向著裴鈞這方笑起來。
那笑意溫柔又寬慰,頗有春風之意,是裴鈞與他相識多年中從未見過的溫煦和美。這笑叫裴鈞看得愣了愣,正要回以一笑,卻在細看姜越眼神的時候,才發覺姜越看的根本就不是他——而是被他拉在身前的外甥姜煊。
裴鈞低頭一看,原來是姜煊這孩子正在向他七叔公眨眼睛呢。
——看小孩兒眨個眼睛就笑成這樣,那我平日勞神費力同他講笑話的時候,這奸賊怎就沒給過好臉?裴鈞不禁由此暗道這晉王爺真是苛待下屬、溺愛侄孫,極要不得,再抬頭時,卻見堂上姜越也正稍稍抬了眉看向他,而二人四目如此一接,姜越臉上的和煦笑意卻果真也收起來,只肅容低頭迅速輕咳一聲,又起手翻了面前的供錄狀來看。
——瞧瞧,可不是兩樣兒么。裴鈞心下嘖嘖兩聲,轉開眼去,彎腰把姜煊抱到堂中的椅子上坐了,捏著他小手低聲囑咐道:“煊兒一會兒就實話實說,不用怕,你七叔公在,刑部崔叔叔也是幫舅舅的,他們不會為難你。”
見姜煊鄭重地點了頭,裴鈞便放開他,回頭走到堂上崔宇身邊,耳語說了將吳太醫納入審訊的事情,崔宇點頭應了,和大理寺、御史臺幾人都說過,便派了雜役去押這涉案太醫過來。
堂中姜煊講完了湯是如何給裴妍的,瑞王又如何搶過去喝下,堂上人聽完,大理寺的提出:這孩子原本在事發時就曾為裴妍求情,或許會有袒護真兇之嫌,此時證詞怕是不能致用。可御史臺中張三卻面無表情轉過頭道:“幾位大人,自古律法以父系為宗,則世子的供詞在法理上就是偏優于瑞王爺的,不可算作為王妃袒護,我等也絕不能因母慈子孝,就以情廢度、奪其言辭。”
他是張家之后,法都是他家寫的,這話一說即是正理,也并不是為偏袒何人,大理寺便只能啞口無言,不得不相覷一眼,將姜煊的證詞一一錄下。
姜煊答完了話,跑到裴鈞身邊拉手立著,此時外面又叫:“吳太醫帶到。”
簾子一掀,頭日被裴鈞嚴詞脅迫的吳太醫便進來了。只見他神色不安、眼神閃避,滿臉愁容似海,竟像是一夜之間憂心蒼老了十歲,待進來與堂上姜越等人一一見禮完再向裴鈞抬手作揖時,他一雙胳膊都是抖的。
崔宇見他站定,沉了聲就開口問詢起來:“聽說吳太醫年前曾去為瑞王妃診脈,還開了些調理身子的藥,可是?”
吳太醫連連點頭,顫聲說:“是,是……”
大理寺的又問:“那這看診之事,是你自己順意而為,還是受人所托?”
這些話,裴鈞讓崔宇傳證的時候都已交代過了,如此不過是個證詞對照,吳太醫便也繼續點頭:“是裴大人托我去瞧瞧王妃和世子殿下的。”
“那吳太醫瞧出什么了?”張三問道。
吳太醫聞言趕緊撇眉看向裴鈞,卻見裴鈞只風輕云淡地向他笑笑,一時手都抖得更厲害了,喉頭不禁咽了咽,才在裴鈞和善的注視下答道:“我,我去替王妃診脈,見王妃腕上淤傷帶血,極似被人打就,便憂心王妃安危……出聲詢問,王妃便說是……是瑞王爺打的。”
裴鈞聽這吳太醫果然如實交代,不免稍稍松下口氣,而吳太醫也繼續道:“……王妃說成婚至今,瑞王毆揍她數年,府中也、也常有內眷、子女被瑞王責打,就連世子殿下亦不可幸免,故而王妃就,就——”
吳太醫言語一頓,眼神在裴鈞和堂上諸人間惶然地游移,一時叫帳中所有人都緊張得微微傾身,想知道他要說什么——因為此時吳太醫要說到的開藥之事,將會成為裴妍這案屬公屬私的判定關鍵,也會成為吳太醫本人是生是死的關鍵。
裴鈞腦中直如緊繃了一根細弦,此時看向吳太醫的神色愈發肅穆,眉都鎖起來,這叫吳太醫驚慌地收回了目光,下瞬閉眼一咬牙,竟忽而就開口道:
“故而王妃就心懷怨恨,想要我告訴她些食物相克致死的方子,或干脆給她些毒藥,說要悄沒生息地毒殺瑞王!”
——什么?裴鈞未料這吳太醫真敢背著全家人的性命改口,一時只覺腦中嗡地一聲,一瞬恍似大山崩摧、心弦盡裂,不察間,他身邊的姜煊已幾步就跑上去推打吳太醫,哭罵起來:“你胡說!我母妃不會殺父王的!都是你胡說!”
雜役很快上前把姜煊拉回來,裴鈞趕忙彎腰將痛哭的姜煊緊緊抱入懷中,急急厲眉向堂上的崔宇看去,崔宇受意,當即放下手中茶盞,還未開口,一旁的姜越卻先替他出聲了:
“吳太醫,你空口無憑說王妃起了殺心,孤豈知你就不是血口噴人?”
這時大理寺的錄案早就把吳太醫的證詞記下,而吳太醫已不敢再看裴鈞的方向,只如倒芝麻般哆哆嗦嗦繼續偽證道:“王爺,我、我所言千真萬確!您若不信,當時屋里的嬤嬤是在的,您可以問她……您可以問她!”
堂上幾人對視一眼,崔宇和姜越又同時都看向裴鈞,到此三人是終于明白:這吳太醫定是已被人買通安排了,才會在此時信誓旦旦地將證詞再牽引回裴妍身邊的下人。
——因為他肯定他的證詞會被回應附和,因為這已是個早有預謀的局。
下一刻,被關押的嬤嬤由大理寺傳訊入內,果真說出了和吳太醫一樣的供詞,而被問及避子湯和浣花草時,吳太醫卻瞪著眼睛,矢口否認道:“不知那避子湯藥是從何而來,或然為江湖郎中所授尤未可知……”
由此案情形勢急轉直下,裴鈞驚怒間,卻聽身后的帳簾再度被人打起來,頃刻寒風襲背就似冰冷的手指捏住他后頸,而隨著這股冷意,蔡飏那刻意拖長的聲音也就此傳來:
“喲,裴大人怎么在這兒站著呢?”
第33章 其罪三十二 · 不尊
裴鈞已經一點兒都不意外蔡飏會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