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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越紅著眼將他扶起來,艱難地告知他,郭氏兄弟已在戰中罹難,往后這一行中還能仰仗的謀士,便只得趙谷青一人,令趙谷青萬萬保重,切不可再說誓死之言。
趙谷青到底與郭氏兄弟同僚數年,聽聞此訊是又哭一陣,還是董叔做好了吃食迎出來勸他逝者已矣、節哀順變,他才悵然拭淚,止住了哭聲。
簡單地吃了些東西,裴鈞領著姜越來到了一處種有紅梅的院子,引他走進當中的堂屋,執著他手道:“我一直相信你沒死,一邊找你,一邊早早地為你備下了這些,你看看,你可喜歡?”
姜越沉默地隨他走入屋中,繞過當先一道綠竹扎成的屏風,只見室內除卻干凈整潔的床榻,右側靠壁的竟是一個簡樸的木架,架子上擺的全是土窯燒出的各色瓷壺、瓷碗,雖失精致,卻不乏樸素的可愛,而架子面前還擺著一張矮桌、兩方矮凳,桌上放著個泥爐,瞧著像煮茶用的。
“我記得你愛茶,這里是茶山,你許是該好好喝一喝茶的。”裴鈞拉起他手在唇邊一啄,輕聲道,“咱們吃的可能不夠了,但茶葉倒管夠。”
他說罷低聲自嘲起來,姜越卻忽地抱住他。
裴鈞聽見耳邊傳來姜越隱忍的鼻息,再過一時,他肩頭衣料傳來點滴的濕意。
“姜越?”他喚,小心翼翼地拍他后背,緊張起來,“怎的?這……這是不是叫你觸景傷情了?”想到這兒,裴鈞在心中大罵自己,正要說把這都撤掉,卻聽姜越在他肩頭低沉地哽咽:
“我敗了,裴鈞……我敗了……”
裴鈞連忙把他扶到榻上坐著,替他理開一縷鬢發:“別犯傻,姜越,遇到那樣的事情,誰也不可預料。你如今還活著,已經是老天對我最大的慈悲了。”
“可那么多人,跟著我……死在了寧城。”姜越赤紅著雙眼望向他,因勞累而清瘦的臉頰上淌下淚來,咬著牙道,“我好恨,裴鈞……我好恨蔡沨!好恨……我沒有一日不想將他碎尸萬段,可就算我做到了,那些人……無論如何都再回不來了……我每一天在心里罵自己,只道自己是茍活在這世上,我甚至不敢讓外面的人知道這愧……我怕我辜負他們所有人……”
他這幾月來深藏在心底的脆弱,在此時此刻的屋內昏光下盡數蹦碎在裴鈞面前。裴鈞極度心疼地為他擦著眼淚,捧著他臉道:“你不會的,姜越,相信我。你活著,絕不是茍活,而是為了讓這天下的更多人活得更好,這路上失敗在所難免,這世上所謂千秋功勛、盛世太平,也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我,趙先生,還有將士們,我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你成功的那天。”
他輕輕拍拂著姜越后背,柔聲繼續寬慰著他,同他講著這一路來看見的種種慘狀、感知的種種心得。他知道姜越這人慣常把什么事都掖著,從不示于人前,眼下能叫姜越如此吐露心聲的,必定是絕頂的重壓。
自古英雄多磨難,自古帝王多乖舛。他能做的,僅只是能陪在他身邊,令他如此孤寂脆弱時,能有個可靠的肩膀。
漸漸的,姜越在他的拍拂下睡去,就像一輩子沒有過安穩似的,抱著他的手臂蜷縮在床榻上,一瞬直如個單純困倦的少年。
門吱呀一聲開來,裴妍抱著床剛曬好的棉被進來,笑著正要說話,卻見裴鈞正與熟睡的姜越窩在一處,不禁愣了愣,沒說話,只是將棉被遞給裴鈞,示意裴鈞給姜越搭上。
裴鈞面上略窘,輕手輕腳給姜越蓋好棉被走出屋,只見董叔和裴妍正在外面幫趙谷青安排著姜越帶來的一些人馬。
他走過去時,裴妍正在同一旁的錢神醫說:“新來的將士們身上都有些傷沒治好,最近怕是要勞煩錢老先生了。”
說著,她見裴鈞走出來,回頭與裴鈞靜靜對視一會兒問:“晉王爺身上可有傷?”
裴鈞難得局促道:“回來的路上……我見他走路似乎有些艱難,問了他,他說是摔下馬的時候,右腿被馬鞍壓裂了膝蓋,如今好是好了,卻似乎打不太直……不知這還能不能復原?”
錢神醫聽言道:“無外乎是骨頭愈合了,縮起的經絡卻欠調理罷了。明日一早你來尋我,我給你個方子,不出一月,必讓他復原。”說完也不等裴鈞應下,轉身就回屋去了。
他這來去自如的做派令裴妍一樂,笑過又感慨道:“晉王爺從前未嘗敗績,那么驕傲的一個人,此番真是受了大罪……”
裴鈞見著時機,開口說:“裴妍,其實我和晉王——”
“好了,你不必說了。”裴妍看著他這模樣失笑,“這幾月你是如何尋他的,我都看在眼里,便早已問過梅六……梅六點了頭,我就明白了。如今你既然找到他了,便要好好陪著他才是。”
裴鈞微微怔住,聽她說完,酸著鼻尖點了頭,低頭想了一會兒,沉聲道:“這段日子來,實則我很愧……有時我想,他那護身符,如果那時沒有給煊兒,此戰他會不會……”
裴妍抬手捂住他嘴,在周遭人來人往的忙碌聲里,輕輕對他道:“若真是那樣,我與煊兒來日便要好好報答他的恩情,而至于你,至于他……你們都是那么好的人,我相信一切都會有最好的安排,你說呢?”
第135章 其罪八十八 · 破除
翌日一早,姜越在滿室冬陽中醒來,身上的棉被軟暖溫香,周遭安寧,而床頭邊的腳凳上放著一疊干凈的衣物,似乎所有一切都已歸于平靜。
這是他許久沒有過的安穩,在這一刻幾乎叫他以為是夢境。
昨晚陪他入睡的裴鈞已不在屋里,他很快換上衣衫,出屋去找,卻聽裴妍說,裴鈞天沒亮就帶著錢海清出山辦事去了,至于去了哪里,裴妍也說不清,她只將董叔蒸好的饅頭遞在他手里,讓他多吃些東西,少操些心。
可姜越心知山外到處都在通緝裴鈞,心下便止不住記掛裴鈞的安危。他一面與將士們一同在山坳中扎著新營,一面與趙先生合計著將已占的鹽田物資調運、置換到別地之事,直到入夜時,才見裴鈞和錢海清各自貼著大胡子、穿著破襖子,趕著輛快散架的驢車,顛顛簸簸地回來了。
師徒二人看起來精疲力盡,把驢車停在山口后,還需從車上把大包小包的貨物卸下來。姜越勉力邁腿從坡路走下去,迎至他們面前,一靠近便聞見驢車上的腥臭味,不禁掩了掩口鼻,可還是上前搭手道:“你們這是去了何處?”
裴鈞一聽是他,忙把他推一邊去:“你別過來,這都是外頭買回的貨,味兒可大著呢。你先歇著去罷,我很快就來。”
姜越莫名其妙被他推了老遠,恰又被幾個將士尋著說操練的事,一時便只再看了裴鈞和那驢車一眼,狐疑地跟著將士去營地了。
等他出了營地回小院時,裴鈞已然洗得一身干凈、換了衣裳,屋內甚至還香噴噴的。
裴鈞坐在床榻上,笑瞇瞇地沖他拍拍身邊的空位:“快來,咱們該睡了。”
姜越知道裴鈞一定有事正瞞著他,可一日的建屋、扎營已讓他萬分疲憊。裴鈞環抱著他,喋喋不休地說著茶山的好,他躺在床榻上,枕在裴鈞的胳膊上,看著眼前裴鈞這一張他曾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的臉,耳中聽著裴鈞那熟悉、低沉、悅耳的聲音,漸漸地,又再一次沉入了安然的夢境。
睡夢中,他似乎聽見一個老者在說話,而他的腿亦被人拉伸搬動,傳來了一些輕微的刺痛。他想要睜眼,困意卻如江海把他淹沒,等到他醒來,已是第二日天明。
他扭頭,裴鈞正在他身側呼呼大睡,屋內仍是素凈祥和的,似乎那夢境只是夢境。
他叫起裴鈞來,正要問他昨日究竟去做了什么,屋門卻在這時被敲響了。
一開門,只見是錢海清端著個帶蓋兒的瓷碗站在屋外:“王爺,這是照著爺爺給您開的方子熬出來的,爺爺說您每日喝上兩碗,喝一月,腿傷定能痊愈。”
姜越面上微微動容,接過那瓷碗來,頗覺些分量,謝錢海清道:“有勞錢神醫掛懷,我定會好好養傷。”
錢海清沖他咧出個笑,眼珠一轉,突然沖屋里叫了聲“師父該起了”,說罷一溜煙便逃下山去。
姜越這才想起自己同裴鈞正一屋睡著,瞬時紅了臉,而錢海清他們定是都知道了此事,還不知是怎樣說道他二人的關系——一想到這個,他頓時不知該找哪條地縫鉆下去。
“喲,還熱著呢?”裴鈞懶洋洋的聲音忽然響在他耳邊,驚回他思緒。
裴鈞一手從他后腰抱著他,一手摸了摸他手中端著的瓷碗,揭開瓷碗的蓋子聞了一聞便捏住鼻子叫:“這湯好臭!錢老爺子可真狠得下心……”
姜越把瓷碗放在桌上,用勺子一攪和,但見湯中有細小軟糯之物,聞著確有些腥臭,辨別一時方道:“似乎是熬化的牛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