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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一剎那,碧泉山上,巨大神女像上的陰沉祭文驟然爆發,瞬間穿透了魔氣,青銅鼎分崩離析,巖漿深處傳來尖銳的鳥鳴聲,朱雀遺骸被兩股力量牽拉著,劇烈地掙扎起來。
盛靈淵、天魔劍……連同那第三十六根朱雀骨,一起被仿佛能融化一切的巖漿吞了下去。
失去了封印的赤淵深處一聲巨響,大地開裂了,濃重的硫磺味直沖上天。
肖征:“快撤——”
盛靈淵被熾烈的火光吞了下去,恍惚間,他好像回到了剛剛離開東川的那一年。
他青春年少,還有不可思議的熱情。
他依稀仿佛是在書房里,與丹離隔著一張棋盤相對而坐,一面手談,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聽丹離說人皇登基之儀。
丹離在說什么,他沒聽進去,只胡亂應著,棋也輸得慘不忍睹,盛靈淵只記得自己后背繃得太緊,腰都疼了。
丹離終于擲了棋子,帶著面具的臉朝他微微一抬下巴:“殿下,怎么了?”
話沒說完,就見少年老成的盛靈淵終于松了口氣,繃緊的肩膀軟了下來,小聲說道:“可算是走了……嘶,老師說什么?”
丹離執起茶壺,給他倒了半杯清水:“殿下因何心神不寧?”
“沒什么,”盛靈淵先是掩飾什么似的低下頭,隨后又在丹離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視線下不自在地抿了口水,“是彤,他剛有劍身……咳,可能是太新鮮了,他……他一直盯著我看,我有點不太習慣?!?
丹離道:“只是不習慣?我看殿下是不自在吧?”
盛靈淵沒吭聲,小劍靈屏蔽了想法,他不知道彤在想什么,只能感覺到他如影隨形的視線,看得他如坐針氈,這會兒,劍靈可算是被丹離絮叨跑了,盛靈淵能感覺到他飄到了窗外,外面天高地迥,正是溫暖的初秋,清澈的風景順著劍靈的眼睛落到盛靈淵心里,他不由自主地露出了一個微笑。
丹離看出了什么,嘆了口氣:“殿下,彤是劍靈。”
第134章 尾聲(四)
少年盛靈淵回過神來, 微微一愣, 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嘴角翹了起來, 他連忙正了正神色,才要說什么,一陣小風忽然從窗口飄進來, 飄出去玩的劍靈大概疑惑他為什么屏蔽了聽覺,從窗口探頭回來看。
彤一轉身,視線也轉過來了, 盛靈淵一根心弦始終掛在他身上, 雖然看不見劍靈,但立刻就通過共感察覺到了。
他再一次緊繃起來, 卻故意沒往窗口看,還刻意皺起了眉, 像是思量著什么與劍靈無關的事似的。
直到劍靈趴在窗口喊他,他才仿佛剛剛注意到劍靈, 很做作地循聲抬頭,眉心還留著一點沒打開,裝模作樣問:“又怎么了?”
劍靈不滿道:“好端端的, 你干什么切斷聽感, 是不是跟老頭說我壞話了?”
盛靈淵就若無其事地一揚眉:“不識好人心,我和老師說話你不是嫌煩跑了嗎?怕吵你才叫你耳根清凈的,誰那么無聊天天議論你?”
劍靈:“那我也要聽!”
“要聽就滾進來聽,不許插嘴搗亂?!?
說完,他就好似不再注意劍靈, 全心全意地轉頭去和丹離談“正事”了。丹離冷眼旁觀,沒說破,配合著將話題引開了,兩人聊起來長篇大論,間或還夾雜著晦澀的機鋒,沒一會,就把劍靈折磨得頭疼耳朵疼。
丹離見盛靈淵話說一半,突然沒了后文,盯著手里空空如也的茶杯發起呆來,就知道劍靈又走了。
他也沒有催,只是把棋子撿了,自己和自己擺起棋譜來。
過了好一會,盛靈淵才有些前不著村后不著店地說:“老師,我有時候碰上艷陽天,會有種可笑的幻想,希望能永遠這樣,不風不雨,也沒有四季寒暑?!?
丹離點頭道:“久困人世,罕逢樂事,偶爾沉溺也未嘗不可?!?
人族年輕的繼承人一愣。
就聽棋子與木棋盤輕輕碰撞了一下,丹離又說道:“可若是因此,秋涼不備棉袍,春發不備絺綌,那就要叫人笑話了?!?
少年時的盛靈淵不服氣,狡辯道:“可是修身鍛體能寒暑不侵,那豈不是就可以不管風吹雨打、視四季如常了么?”
丹離雙手攏進袖子里,端坐在古怪的面具下,像尊不悲不喜的邪神。
“殿下,”他平靜地說,“對于流離失所的柔弱黔首來說,幾場風雪足以致命,至于高手,雖然寒暑不侵,也仍要躲避罡風雷電,誰都有自己過不去的劫難坎坷,不變者,唯有無常而已?!?
盛靈淵出了好一會神,也許是通過共感的視線,看見劍靈走遠了,他忍不住問:“老師,東川有很多傳說,講至死不渝之情,你信嗎?”
“凡能流傳后世的,自然有原型根據,有什么不信的?”丹離帶著幾分嘲弄,又笑道,“可是殿下,巫人跟人族差不多,壽數長不過百年,于天地不過一瞬,蚍蜉蟪蛄之流,拿自己的生死比著論長短,你不覺得可笑嗎?雖至死不渝,但要是不死呢?要是你能與赤淵同壽呢,也能不渝到地老天荒么?”
那時盛靈淵沒聽出他這句話里的意味,也不知道自己壽命不止百年,只聽出了“人族壽數百年,劍靈千年才得一身,是注定的殊途”這一層意思,十分灰心,于是強行按下了少年情愫,帶著幾分賭氣說:“那也未必,畢竟我和老師都沒活過那么多年?!?
丹離聽完,卻一愣,繼而他似乎是笑了:“也是?!?
他說著,抓了一把棋子,扔進簍里:“殿下,不如臣和您打個賭吧?”
盛靈淵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哎,我只是隨口閑聊,老師怎么還認真……”
丹離說:“我常和殿下講,陽謀也好、詭道也好,都不可面面俱到,因為世事無常,你我凡俗之物,見識淺薄,豈敢給是非定論?今日奉為圭臬的,或者三五十年、或者三五百年,便成販夫走卒都不齒的笑談,要留一線,給老天判定對錯——既信無常,又篤定自己信得不錯,那不是自相矛盾了么?”
盛靈淵:“……”
他在說什么玩意?
十六歲的盛靈淵當時聽得一頭霧水——本來只是忍不住跟信任的長輩透露一點少年心事,不料那長輩就跟個榆木刻的老和尚似的,頂著一張“活夠了”的面具,先進行了一番隱晦的嘲諷,然后又雞同鴨講地對著他念起了經。
少年人都是這樣到的,三魂七魄都被自己的心事占著,凡是自己一時不明白的,都以為是別人不明白自己,盛靈淵當時覺得自己吃飽了撐的,才會找丹離這種著名的不解風情之徒說風月。
直到三千年后,他驀然回首,才明白過來,那個平靜的秋日午后,丹離隔著一張棋盤同他說的話有多意味深長。
盛靈淵抬起頭,殘局對面的丹離身形模糊起來,像人,又像變回了木雕泥塑的朱雀神像。而他自己也掌心生繭,再不是十六歲的模樣。
這里不知是什么地方,三千年后的退位人皇與煙消云散的朱雀神像隔著張舊棋盤面面相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