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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門前又站了一會兒按下的門鈴,是師母開的門,一頭銀發高挑的老太太,見了他,總是非常熱情:
“是清焰啊,快進來。”
老師的家中,沙發上鋪蓋著華縣簡嘉姥姥家里那種白色鏤空花紋沙發布。張清揚卻對手機也不陌生,他花了一點時間,看了些網上的言論。當然,骨科的大主任已經在電話里和他交流了半小時。
師母給他洗好水果,放在茶幾上。
陳清焰卻沒有坐,盡管,師母笑吟吟地一再勸他:“清焰,你這孩子怎么回事兒,倒是坐下說話呀。”
“我不坐了,謝謝。”他站的筆挺,因為太高張清揚戴著老花鏡得抬起頭跟他說話:
“我要聽你自己說事情的來龍去脈。”
師母在一旁看看兩人,不再說什么,而是幫陳清焰把大衣等收起,她進了書房。
氣氛在他短時間的沉默里像被縫合了。
“手術中,大血管破裂全責在我,我故意犯錯。”陳清焰身上那股戾氣和痛苦同時出現,他整個人,空前的沉郁。
而且,陳述地極為簡潔。
“陳清焰!”老師敏銳地卡準他的情緒,吼了他一句。事實上,張清揚沒對他發過火,他實在太聰明,也太刻苦,又始終把病人放第一位。陳清焰曾為渾身惡臭的病人清洗、消毒,他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那時候,他剛來骨科,完全還是個大男孩,清爽、干凈、英俊,但做起臟活累活永遠沒有任何情緒最主動。
當他來到老師家門口時,又是企圖尋求什么的呢?
他屬于醫學,醫學是理性的,同時又要求醫者的大愛和仁心。它和陳清焰所鐘愛的物理學,不是一回事,和浩瀚的宇宙、無盡的星空,也不是一回事。它遼闊,又細微,要落到點點滴滴的實處,接觸的是血肉之軀。
所以,醫學本身可以被客觀談論,但醫者卻不能,因為關乎生命。
這個世界上,沒有比生命更珍貴的。也許,對于有的人來說有些東西比生命更珍貴。
對于醫生來說,生命始終是第一位的。
手術臺上的那個人,把陳清焰置于了最煎熬的理性和感性較量之中,他被撕扯,前所未有的撕扯。
他發現,在最關鍵的那些時間里,他沒辦法繼續理性,只能轉折沉陷到無比真實的人性情感的泥潭之中。
陳清焰走神了,猶豫了,在那一剎間拿不準時手底下已經偏離軌道。他確實恍惚,自己到底要不要救人?
一念既起,大錯釀成。
當時,一助和程述發現了他的微妙反常,只是存疑,擔心他是不是突然身體不舒服。
但也在猶豫中沒有能及時提醒他,因為,已經晚了,大出血沒能搶救過來。
所以,當沈國華漸漸死亡時,陳清焰心里的某些東西一樣迅速崩塌。所以,他告訴老師,他是有意的。因為,他確實是在這樣的念頭下出錯。他不愿給自己的行為有任何矯飾,本來,他絕不會犯這種術中走神的低級錯誤,他從來都是精神高度集中。
“為什么?陳清焰,是什么讓你一念之差犯下這么不可被原諒的錯誤!你這是做什么!”張清揚站了起來,老人氣得渾身直抖,走上前,重重甩了最心愛的學生一巴掌。
臉皮上,頓時多出了幾道指印。張清揚院士顯然怒到極點。
這聲音把書房里的師母引出,她驚訝地看著這一幕,忍不住說:“你有什么話不能跟清焰好好說,他都三十的人了,你打他干什么?”
張清揚滿臉陰云,他拉著臉,一向和氣慈愛的面孔上肌肉在不停抽動,好半天,那口氣順不過來。
空氣僵冷的可怕,盡管,室內暖氣開的充足。
陳清焰垂下頭,他成了一處頹廢的陰影:“我做不到,我以前沒遇到過這種事。明知道,對方是個十惡不赦的禽.獸,被他害一生的女孩子有的自殺有的還躺在醫院,而我,卻要把他救活,讓他繼續去毀活著女孩子的生活。我做不到冷靜,我別無選擇。”
他知道,一旦沈國華被救,這個人是要整垮李木子的。李木子也許就會是下一個周滌非,她曾經那樣渴望活,在血泊中,祈求他:救我,陳醫生。他是陳醫生。可是,他被要求著要去救一個畜生。
他甚至想到了妞妞,整個人大變的妞妞,見到一切可以稱呼“叔叔”的男人,就會發抖哭叫。那么,這種人,為什么也必須救治?陳清焰內心的交戰,極為劇烈,無人能知。這是他從醫以來,最大的認知挑戰。知道和真切面對,從來都是兩回事。
是命運把沈國華再次送到他刀下的,第一次,他拯救了對方。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在醫生眼里,沒有好人壞人之分,只有生命,哪怕他是個殺人犯,該你搶救時你也必須要救。審判他,是法律的事情,不是你陳清焰的!你到底是發哪門子昏,我對你的教導全都喂狗了是不是?!你前兩天,前兩天的發言全是放屁嗎!”老人罕有地爆了粗口,他太失望了,那種面對最看重的弟子卻犯下毀滅性錯誤時的悲愴無力統統宣之于口。
屋里久久回蕩著老人的咆哮聲,他一生,都沒這么失態過。他穩重,博學,大公無私,在陳清焰身上寄予厚望。然而,陳清焰卻這樣毀自己。
“陳清焰,你太讓我失望了,你太讓我寒心了。自殺的,是不是你的前女友?”張清揚不忘問他這個,在網上看到的。
陳清焰抬起臉,他看到老師的目光,這讓他的心朝下不斷墜落。他承受不了老師的失望,兩只深黑的眼,幾乎要滴血:
“是我前女友,但我不是因為她的自殺,她的事情我早處理完了。您說,審判他是法律的事情,但您也知道,法律也有無能為力的地方。我了解他,如果我不認識他會做到您說的,可我知道他的所作所為。我來,不想給自己申辯,我知道我犯下大錯,我不配再拿手術刀,也不配再為醫者。”
實際上,陳清焰的后遺癥出來的非常快,他不能靠近手術室,怕見器械。在水龍頭前,不停反復的洗手,剛擰上,又覺得不對,繼續洗,修長白皙的手指被搓的發紅。
“對不起,老師,我辜負您……”陳清焰眼角慢慢泛起眼淚,碩大一顆,“我知道您不會原諒我,我自己也不會原諒自己。”
那顆眼淚久久凝在眼眶,沒有掉下來。
張清揚看著他,清楚地知道,陳清焰這個狀態已經過不了自己那一關了。老人仿佛又看到初見他時的光陰,修長,瘦削,沉默,有一張俊美的臉,他從年輕男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不一樣的東西,深沉難測,需要仔細探究。
這個學生,一向韌性十足,但現在,他斷了。
老人百感交集,他甚至沒辦法再把以前說過的話拿出來教育他一遍。用不著,那些道理他都懂。
這種來自于最深處人性的東西,最難掌控。
陳清焰首先是個人,然而才是醫生。
但他又的的確確毀了自己最驕傲的東西,違背了職業道德,他去想了不該他想的東西。
師生之間,沉默了良久良久。
張清揚依舊沒辦法準確形容出自己當下的心情,他憤怒、驚愕、失望,但看到陳清焰無聲地站在那里,感到十分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