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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姒突然很想哭。
路邊有出租車停下,司機師傅看著后座一直捂眼睛的女孩有片刻遲疑,“小姑娘,你沒事吧?”
他看了眼前頭靜默立在路邊的男生。
男生眼眸很深、輪廓鋒利,西裝外套正掛在手臂間,氣質不凡,朝著這邊在看,看著跟身穿連衣裙的小姑娘像是一對。
秦姒喉嚨中勉強發出幾個氣音,“……沒事?!?
她揉了揉眼睛,喉間干澀,朝司機師傅報了個地址,沒有再去想傅承兮。
上午還晴朗的天空到了下午突然晦暗起來,不幾時,天空中就起了薄薄的雨。
雨水被風吹到車窗,然后落到秦姒的臉上,前面司機擔心地開口,“小姑娘,你關下窗戶?!彼麚淖约旱暮笞妆淮驖?,不好清洗。
秦姒這才回神,抬手將車窗關上,車一路向西,一直上了高架,出了四環。
不知道過了多久,秦姒抱著懷里的文件,望著落在窗上的雨點出神,往事一幕幕從心里過去,像是無聲默劇。
到達欽山墓園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秦姒將隨身帶的外套披到肩上下車。
欽山位于海城遠郊,山中陰冷,十月末山上還有四季常青的植物郁郁蔥蔥,遠處有鳥叫聲傳來,襯托之下顯得這一帶更為空曠幽寂。
高跟鞋踩上長著青苔的石板,沉悶的聲音回響在四周,她很多年沒被允許來這里,所以連墓園幾時翻修重建的都不清楚。
路邊,灰蒙蒙的雨幕下,載她來的那輛出租車已經掉頭離開,與一輛黑色路虎錯身而過。
傅承兮下車的時候,雨勢只增不減。
宴席過半的時候注意到秦姒的反常,于是開了朋友車出來,此刻他將車緩緩停在路邊,按下車窗。
十月末的雨天算不上悶熱,但傅承兮莫名煩郁,于是伸手將襯衫領口解開了兩顆扣子,長袖也挽上臂彎,之后才從前置儲物盒里摸了根煙出來。
煙火在指尖繚繞,窗外雨滴被斜風吹到人的臉上,他側臉有些肅穆,和墓園外的氣氛融為一體。
遠處,透過雕花的圍欄,能看到墓園內那抹單薄的身影越走越遠。
終究沒起身跟上。
墓園外圍進行了新的修繕,但里面的布局卻沒那么輕易改變,于是等秦姒找到舊日的記憶點,接下來的便輕易找到位置。
她從沒意識到人的記憶力可以這樣持久,年少時總會有前一晚的習題到考試已經忘記、一個單詞無論如何也記不起的情況,但原來還有一些事,發生過一次,就能記得清清楚楚。
很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下雨天,她偷偷跟著秦廣海來到墓園,那時候她只躲在遠處偷偷看了一眼,猜中了那個結果,然后哭的差點昏過去。
也就是那一天,她知道了陸予不是出國,而是去世。
秦姒將懷中的文件夾抱緊,雨水只是打在塑料硬殼上,然后彈落到手臂,一向嬌氣愛美的她臉上的妝被打花,四下無人,她連從包里取出紙巾擦一下都懶得取。
冗長的石頭路像是沒有盡頭,一塊塊石碑落到身后,有的前面放著鮮花、有的鮮花已經枯萎,遠處還有毛絨玩具和八音盒,都是小女孩喜歡的東西,不知道又是哪對父母哭碎了心。
秦姒看到陸予的時候,雨勢正由緩轉急,她身上罩的帽衫已經濕透,雨水順著長發流下額角和脖頸,于是視線模糊中,一眼便看到了那座沒有姓名的碑。
他在笑著,像無數個日夜她夢里的樣子一樣。
那場大火將一切付之一炬,之后家里連他的一張照片都找不到,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存滿他照片的手機在那天漁家酒店丟失,于是最后一點念想都沒有留。
此刻再見他,她才發現如果細看,他的眉眼跟自己其實很像,真的非常像親兄妹。
管不得只有局中人的她蒙在鼓里,孟照然卻一早猜到。
他的長相永遠定格在了十七歲,黑白照片上,他穿著一高的足球隊服,唇角笑得一如往日,好像那場代表一高和臨中對決的勝利還在昨日。
秦姒眼角的淚水終于混到雨中,她胡亂抹了兩下,從包里取出手機想拍照。
可惜等手機從包里翻出來的時候,卻無論如何都開不了機。
大雨中少女一手抱著文件夾,臂彎掛著包,落到發間的雨水都顧不得躲,拼命拿衣裙擦拭手機上的水。
可惜無濟于事。
淚水像開了閘,秦姒怎么都想不通從酒店出來還是滿格電量的手機突然出問題,她越來越急,手反復按在開機鍵上,屏幕卻一片黑。
終于,在秦姒最后一次嘗試的時候,手邊的文件夾倏然摔落在地。
暗扣掙開,里面的文件撲散滿地。
委屈終于抑制不住,秦姒淚水洶涌流出來,混在雨水里,她低下身去撿散落的文件,邊撿邊哭。
直到將最后一張文件撿起,一張傘罩住她的身形。
秦姒抬頭,一眼望見站在面前的傅承兮。
他撐著傘,晦暗的眸子里倒映出她渾身濕透的樣子,下一秒,伸手將哭的止不住的少女拽到了懷里。
秦姒終于克制不住,摟著他的腰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哭夠了,才想到自己全身是水,看著他濕透的前襟,她抽了抽鼻子,“對不起?!?
他抿唇,“先送你回去。”
秦姒將懷里的文件塞給他,回身將地上的包拎起,最后看了一眼那塊無字碑。
碑前的花枯萎了一半,此刻被吹散到雨水里,臟兮兮的,有人在最近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