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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蘭廷抿著嘴低頭看草,半晌抬起臉來,面上也沒有委屈氣恨,一片沉寂。
司馬攸一瞬不瞬的回視他,如果說那個兒子像他的忘年之友,那這個兒子便相差太遠,明明感情深厚卻別扭非常。司馬攸負手望天雙目深邃莫名,微微一嘆,終是心有歉然招手要司馬蘭廷跟他進屋。
等了有一盞茶的時間,司馬蘭廷冷著臉進來了。坐在離他最遠的墊子上,盯著墻角。
司馬攸即刻想起每次見蘇子魚,那孩子總是挨挨蹭蹭非擠到人眼跟前湊著不可,再看向司馬蘭廷眼中不得不多了一分無奈疼惜:“廷兒,可是舍不得?”
司馬蘭廷想起恨事眉頭一皺,看向父親的眼神竟然帶了兩分凌厲。
司馬攸不以為忤反眼帶笑意。
司馬蘭廷一省,又瞥開眼睛盯著墻角,聽他父親柔聲道:“我雖因修煉斷情卻真真記得你幼時諸事,故而心中明白你和子魚不同,必定難舍之情更甚。也知曉我只身一去,必定害你非淺。你少時已顯重欲執念,我曾以為這性子適合廟堂得志,如今卻已參透。生死,命也。譬如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皆物之情。唯善于把持身心者,掌握天地規律在手,才能收放自如,不受傷損。你這性子我卻是最為擔心的。”
司馬蘭廷眉心微微跳動,聽出司馬攸話語間存留的細微親情。魏華存說得不錯,無論如何血脈天性并非輕易割舍得掉的。不禁稍稍有些動容,看向司馬攸的眼睛終又帶了一絲依戀。
司馬攸現出隱含深義的笑容,接到:“你現今可以說權傾天下,但不瞞你說這不過是鏡花水月。本來天機不可泄漏,但我有另外的打算,說與你聽也無妨。天下大亂將至,讖語示警零星而出,這些預兆想必你并非一無所察。”
對上司馬攸詢問的眼神,司馬蘭廷想起慧遠、道安曾對他說過的話,又想起那童謠和朝廷收到的一些上報卻固執的不發一言,倔強的和父親對視。
司馬攸卻沒有往他瞧來,他眼望窗外星空,透出一股冷情的淡薄:“不久之后天下會有近三百年的血腥動亂,適時遍地殺戮,天下腥膻。你弟弟我是不擔心的,他佛緣深厚,自有高人庇佑,但你若執意其中,殺禍纏身只得死路一條。”
司馬蘭廷聽得寒意頓生,幾乎從頭涼到腳,卻聽司馬攸緩道:“因而此次下山,我尚有一個想法。你從小學習釋天則的根基穩固,資質上佳,我欲引你入道,望你舍棄外物和我同回天極宮潛心修行,這才是真正脫離天命掌控之法。”
司馬蘭廷聞言大驚而起。他臉上變了數變,心里起起伏伏掠過千百念頭,一時間紛雜無序。
司馬攸的提議讓他忍不住升起一絲欣喜之情,“棄子”心理漸漸消散。但隨即,司馬蘭廷想到了更多責任:走到今天有這么多人為其效命獻力,他能一走了之嗎?蘇子魚前往塞外諸國傳道,西秦也在行程之內,雖是自投險境難道他能不管不顧么?洛陽、許昌、齊國偌大封地家業就如此全然放棄了么?
他能么?
落霞漫天。余輝灑落在草野樹叢上,交錯出班駁的陰影,照映出格外滄桑的綠色,亮中有黑,黃中透碧,有一種草木茂盛充盈的味道,這也是夏季的味道。
從建康到遼西其實也可以走陸路,但因為要護送佛舍利子,為防萬一慧海和道安一早就商量定了走水路以求穩妥。一路北上雖花費掉月余時間,船上航行卻是難得的清閑平順,到達遼西后倒也風光,伽勒寺盛典相迎,蘇子魚跟著慧天、慧空、慧靜、慧清幾個老和尚大開眼界。這鮮卑人和他原先所想的野莽大漢相差甚遠,個個皮膚白皙,鼻梁高直,五官分明,實實在在的大相徑庭。
在伽勒寺開壇十天講說經文,之后一路西進,過上谷、平城至盛樂善若寺才算完成燕國這一段,隨后要進入西秦。蘇子魚原本對西秦多少有些介懷,如今得知司馬攸未死對西秦也就心病盡去再無顧慮,看夠了燕國風光,再賞賞西秦風景也是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