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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火不知道奶奶哭聲背后傳達的是什么訊息,只是心跳忽然就漏了半拍,一口氣堵在胸臆間,讓她吸引困難,眼淚更是莫名掉下來,像傾瀉而下的大雨,根本控制不住。強烈不好的預感讓她一把扔了手里的傘,在看不清方向的情況下,順著哭聲的指引,拼命往回跑。
俞火一直不停地跑,不停跑,卻怎么都回不去……如同俞一歸,本來只是出個夜診,生命垂危的患者經他救治都平安無事,他卻永遠迷失在那個雨夜,再也沒回來。
俞火驚醒,眼睛還沒適應房間的昏暗,就像有心靈感應似地赤腳下地,拿起桌上的手機。有三個未接來電,全是一組奇怪的亂碼數字。她馬上回撥過去,和預想的一樣,不通。握著手機等了很久,那邊卻沒再打過來。
她已經很久沒有夢見奶奶了。回想病房里邢家外婆的淚眼,俞火按了按太陽穴。
之后再無睡意。
天亮后,黃藥子起床洗漱完畢,晨練回來的她正坐在餐桌前和一捆“草”奮戰。
黃藥子走近看了看:“這是什么?”
俞火不以為意地答:“益母草啊。”
“我當然知道是益母親草!”黃藥子打開她的手,指著那一捆中草藥,“你摘的?”
俞火一臉無辜,“我這不是起早了嗎,沒事干,就去地里摘了一點。”
“你這是一點?”黃藥子一臉惋惜心疼,“還沒到收獲的季節呢,你這個時候摘下來也不能入藥,不是浪費嗎?”
“我當然知道它應該在枝味生長旺盛,每株開花達到三分之二時收獲最佳。但我又不入藥,我是拿來……”俞火抬眼看他:“祭掃。”
用益母親草替代菊花祭掃?這個想法,是要上天的節奏吧。
盡管這里是中草藥種植基地,最不缺的就是中草藥,但黃藥子明顯還是心疼,畢竟如俞火所言,他和中草藥做了幾屆夫妻了,感情是很深厚的!
俞火有她自己的道理:“我爸是老中醫,我覺得中草藥和菊花相比,他會更喜歡中草藥。那你這地里有現成的,我何必舍近求遠呢。”
黃藥子有點想抽她,在心里掂量了一下她和中草藥的份量,咬牙忍了。
俞火把他的“掙扎”看在眼里,妥協似地說:“行了,等會我用益母草給你煮兩個雞蛋,也算沒浪費了好藥,你看怎么樣?”
“益母草煮雞蛋?”這是一道藥膳沒錯,但它的功效……通經、止痛經、補血,適用于月經先期有胸腹脹痛者。黃藥子都氣笑了,“我看你是拿我當姐妹處的是吧?!”
早飯過后,俞火帶著兩束益母草和兩瓶酒要出門。黃藥子本想陪她去,她卻說:“你還是陪你的中草藥老婆吧,別想聽我和他們說悄悄話。完事我去醫院看林老師,晚上再回來。”
黃藥子看看她手里的酒,知道她是不打算開他的車了,就問:“那你怎么去啊?”
俞火朝他揮手,“我訂了車,已經到了。”
“你就穿成那樣出去,不套件外衣嗎?帶傘了沒有啊,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你少喝點酒!”目送俞火走得一陣風似的背影,黃藥子覺得自己這顆老母親的心,已經碎的七裂八瓣了。
邢唐和唐開蒙到墓園時,時間還早,但掃墓的人已經不少。可就在這樣的人潮中,邢唐竟然一抬頭,就看見俞火站在距離他不遠的那一排墓碑前。墓地依山而建,她站在足以俯視他的位置,在日光里,背影纖瘦,長裙飄逸。
世界那么大,還是遇見你。
從醫院門口不太愉快的遇見起,像是被某種力量驅使,一再交集。醫院……是不是意味著從哪里相遇,就要還從哪里再遇呢。邢唐注視那林間的窈窕身影,嘴角微微揚起。
俞火渾然不覺自己已成他人眼中風景,她把奶奶和父親墓碑前放著的兩束明擺著剛剛送來不久的鮮花放到一邊去,把自己帶來的益母草擺上,再把一瓶茅臺放在奶奶墓前,另一瓶自己拎在手上,“還有人比我來的早吶,人緣不錯啊。”輕笑著說完,把酒瓶送到嘴邊,就那樣對瓶仰頭喝了一大口。
邢唐看到這一幕,揚起的嘴角慢慢抿平。
俞火面不改色,繼續對著冰冷的墓碑自言自語,“我聽過一個說法,說愛情是女性的終身課題。我怎么感覺不對呢。有些人難道不是愛一陣就去忙別的去了嗎?”說完又是一口酒。
片刻,俞火俯身蹲下來,雙手扶在瓶口上,“記得你不喝酒,我給你帶的是益母草。康誠醫藥基地種植的,我看長得還不錯,就沒去買花,仗著有師兄撐腰,摘了一大捆。”她又看向旁邊的墓碑,“我偷了阿礪的酒孝敬你,我陪你喝點。”末了還拎起酒瓶和另一瓶碰了碰,自己喝完一口,把另一瓶都倒在墓碑前的地上了。
邢唐聽不見她在說什么,而她蹲下后,小小的一團縮在那,存在感更是微乎其微,邢唐必須調整站的位置,才能看見她時不時喝一口酒。他甚至懷疑那根本就是水吧,否則她一個女孩子,怎么喝得那么……豪爽?
邢唐打掃完外公和母親的墓碑,把鮮花和祭品都按規矩擺好,唐開蒙絮絮地說了好半天的話,邢唐靜靜地聽著,時不時抬眼看向上面,像是擔心某人喝醉了。
起風了,滿樹的葉,被吹的沙沙作響,掃墓的人紛紛開始收東西,她卻像沒感覺一樣,沒有要走的意思。邢唐發現她有一會沒喝酒了。難道已經喝完了整瓶?他皺眉而不自知。
臨走時邢唐遲疑了一下,但終究沒有過去,只是明顯壓著步子,走得比平時慢。直到快到停車場時,他手機響了,才像終于找到理由一樣對唐開蒙說:“你先上車,我接個電話。”
唐開蒙還在納悶誰的電話還要回避自己,邢唐已經邊接電話邊折返回山上去了。他朝著外甥的背影喊,“要下雨了,你干嘛去啊?。”
也不知道邢唐是接電話沒聽見,還是假裝聽不見,他腳步反而快了。
邢唐再回來時,山上幾乎沒人了,唯有俞火還在原地。他腳下未停,徑自朝她而去。走近了才發現她不知什么時候盤腿坐下來了,一個酒瓶立在一塊墓碑前,另一個在她右膝處,她一手托腮,一手隨意地搭在瓶口上,姿態隨性又粗放。
視線落在她正前方的墓碑上,邢唐眉心一抑。
俞火半天也沒動一下,就那么保持一個姿勢,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說話,更沒發現身旁站了人。漸大的風吹亂了她的頭發,更掀開她裙子一角,露出一截勻稱的小腿,她渾然未覺,如同一副靜止的畫。
不知過了多久,轟隆一聲,響雷大作。
俞火一個機靈,如夢初醒般轉頭,似乎是要確認自己身在何處,入目的卻是一雙黑色锃亮的男士皮鞋,視線向上,看見一條同色西褲,褲線筆直,剪裁合身,腰間的皮帶紋路清晰,質感凸顯,把款式簡約,面料舒適的白色襯衫規整地收進褲腰里。
俞火瞇著眼仰頭,正見一片花瓣被風吹落在男人肩頭,那人眉目深刻,鼻峰挺拔,垂眼注視她的姿態,像是一張被濾鏡柔化的照片,那么賞心悅目。
邢唐與她對視,面前的女孩子,皮膚白皙紅潤,鼻梁翹挺秀氣,通透明澈的雙眸,讓看似淡淡的注視隱隱透出防備的疏離。與記憶中那雙含笑的眼眸天差地別。可他還是在重逢的一瞬,認出了她。
俞火醒過神來,一骨碌爬起來。可她坐太久了,腿有點麻,起身時不小心晃了下。
邢唐以為她喝醉了,伸手去扶。她手臂一縮,避開了他的手,隨即向旁邊側身,恰好擋在父親墓碑前,嘴上則不饒人地說:“長得老不是錯,出來嚇人就不好了吧?”
老?三十一歲,正值而立之年的邢唐一時間無法消化這個評價。
他的手在空氣中僵了一秒,慢慢收回。
俞火一副懶得再廢話的姿態,越過他走人。<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