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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冷不防的一抖,看清來人是繡玥時,才悄悄松了口氣。
“玥,玥答應。”她勉強說出幾個字,上下嘴唇還微微哆嗦著。
李氏顯然是怕極了的。低賤的宮女出身,已是三十多歲的官女子,什么翻身的指望都沒了,在這后宮里只能戰戰兢兢的活著。
每次主位罰跪聽訓,李氏都自動自覺出來陪著跪聽訓誡。
繡玥自己心里壓著事,盡力對她擠出個寬慰的笑。
延禧宮的炭火被克扣了大半,只能緊著晚上就寢的時候用,此刻大殿上冷颼颼的,繡玥是最晚來的,跪了不到半個時辰,膝蓋磕在冰涼的地面上,就已是如同跪在一堆冰針上,疼痛難忍。
她不由得看向遜嬪,遜嬪臉色已如死灰一般,額前滲了幾顆豆大的汗珠,滾滾落下,身為嬪位主位,此刻已是極盡狼狽。
偏那幾個訓誡的太監,毫無放過之意,口上的斥責之聲一浪高過一浪,話語一句勝過一句尖酸,不時用目光一下下剜著遜嬪身后的伺候宮女。
西嵐領會,她抿起嘴,微微直起身向前跪了幾步,跪在遜嬪身側,目光哀傷般落在她的右手腕上。
遜嬪此時慘白著臉,身上的痛楚使得目光渙散了些,卻依舊帶著堅忍。她知曉西嵐的意思,即便再不愿,可眼下飽嘗的苦楚,卻無一不在提點她已無路可選。
西嵐見遜嬪娘娘微點了點頭,便伸手探到她的手腕間,將一個成色略深的玉鐲子退了下來,從地上搖晃著站起身,藏在袖口里推到訓誡的太監手上。
太監直接自如地藏在了袖口中,看神情還有些不滿和嫌棄。西嵐低聲下氣討好著道:“徐公公,您千萬體諒,這大半年,咱們能拿的都拿出來了,實在什么都沒有了,日子還不知道怎么過,這鐲子雖然成色不好,卻是原本留著給娘娘換些藥材治病的救命錢,娘娘她如今的身子也是不大好了……”
“好了好了!”被喚作徐公公的景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打斷了她的那些話,本來就是要整治遜嬪到死的,這還有什么可說的。東西既然已到手,他道:“今日訓誡就到此為止,咱們且要回景仁宮向貴妃娘娘復命了。”
“公公,徐公公!”一行幾個太監走到門口處,繡玥不動聲色跟了上來,悄悄的,給為首的景徐塞了個不起眼的小木瓶,那木瓶一看就是粗糙貨,但他卻比方才收鐲子時候的臉色明顯好了許多,耐著性子聽得繡玥在身旁說道:“前些日子碾碎了草藥做了些丸子,給公公消食用,還望公公您別嫌棄。”
最初確實是嫌棄的,這么個破玩意兒,再貴的東西他都在景仁宮見多了。可試了幾次,他同經常來延禧宮辦差的那幾個公公都知道,這個延禧宮新住進來的答應手里的玩意兒是了不得的。
這回她說這草藥丸能消食,那便是能敞開了吃喝幾次都無礙的好東西,連太醫院開的消食方子都比不得這個丸子厲害。
景徐不動聲色地把瓶子手在袖子里,這才抬了頭目不斜視道:“說罷。”
繡玥擠了個討好的笑意,寒暄著道:“徐公公,我那貼身的侍女寶燕黃昏時分便去了內務府,這會兒還沒回來。托您打聽打聽——”
“你那個侍女,”景徐冷笑了一聲,“不必打聽了,來的時候咱們就在路上聽內務府的小公公傳了話,已拉進慎刑司去了。”
“拉進慎刑司去了?”繡玥心中驀地一涼,一時連堆笑的表情都忘了,慎刑司可是關押犯過錯的宮人的地兒,她的寶燕又沒犯過錯,“怎的關進了那兒?”
寶燕她不過是去內務府取東西,內務府頂多不給就是了,怎還會關人進了慎刑司?
“咱們怎會知道?咱家在景仁宮當差,又不管內務府的差事!”景徐切了一聲,明顯已對繡玥不大耐煩,“好了,玥答應,您的事您問了,咱家也答了。你要去就去內務府問個明白,可別在這兒浪費咱家的時間。”
說罷景徐便不再理繡玥,帶著幾個公公不由分說便踏出殿門口。
繡玥知道她拿的那點東西,問點消息還成,景徐是絕對不會幫她出手的。他若要幫,憑他在景仁宮里當差,內務府的總管怎敢不給他面子,就連她這個剛進宮三月的答應都知道,諴妃在皇宮里可是一手遮天的權勢。
只不過看在她送的東西還有點用的份上,方才景徐對她說話,已然算客氣了,換做延禧宮的任何人同他糾纏,景徐可不會如此好相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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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開篇的時候,大約在1799年——1800年期間
第2章
繡玥匆匆忙忙回到西偏殿,在房間里把壓箱底的幾塊碎銀子都翻了出來,翻得太急,箱子嘩啦一聲摔在地上,她瞧著那地上摔壞的箱子,再握著手里那點銀子,酸楚便如泄了堤的洪水般涌上心口,堵得難受。
這是她入宮的前幾天,外祖父狠心把自己的那匹馬賣了,給她換的銀子。
那匹馬跟了外祖父大半輩子,歲數比繡玥還要大,繡玥懂事起便跟著馬轉悠,連她都舍不得,更別提外祖父養了一輩子的。怎么會沒有感情呢。
繡玥偷偷躲起來哭了一天,外祖父卻笑瞇瞇地摸著她的頭,說他老了,再也用不著騎馬,這馬也老了,還要在家里吃閑飯,宮里兇險,倒不如給她換了銀子防身用用。
外祖父的說辭她自然是不信的,她只能強裝著對外祖父笑笑,心里卻覺得對不起他。外祖父都年過半百了,還要為她擔憂。她也對不起那匹馬,它一輩子守著外祖父,卻因為她的緣故,最后連個善終都沒有。
繡玥抹了抹眼睛,這輩子唯一對她好的人,就只有外祖父、娘親和自小跟著她的寶燕。隔著道宮門,外祖父和娘親這輩子大抵都再也見不著面了……寶燕是唯一跟著她進宮來的人,若寶燕出了什么事,剩下她一個人孤零零在這座冰冷的皇宮里,還有什么活頭。
她的心如同被揪著,在屋里坐也沒坐,隨手抓了件外衣便急匆匆出了門。
秋去冬來的天氣最是陰晴不定,風夾雜著雪,雪里裹著風。一路上冷風刀子一刀刀刮在臉上,也顧不得了。可到了內務府才知道,那里面公公的嘴臉比外面的天氣還冷,比風刀子打在臉上還讓人疼。
繡玥厚著臉皮在內務府左右問了一圈的宮人,人家瞧她這身份,就不大愿意理她。到最后,可能是外面的動靜太吵,又或是實在被這難纏的女人煩的不行了,一個太監黑著臉猛地一甩擋門簾子,從里面的房間走了出來。
掀開的一瞬間,還依稀可瞥見里面房間桌子上凌亂的骰子、銀子和銀票,幾個太監圍坐著。
外面的宮人見了,便紛紛低頭拘謹叫一聲:“常副總管。”
便是內務府的副總管常齊。
常齊板著臉出來,對繡玥不悅道:“在這胡攪蠻纏什么!不是說了,人都被拉去慎刑司了,要鬧也該去慎刑司鬧,這內務府來來往往都是各宮的貴主子,得罪了可不是答應能擔的起的!”
繡玥雖為答應,在后宮也是個正經主子,常齊不過是個奴才,卻敢用這種語氣說話,旁人也都是習以為常的神色。說到底,內務府在宮里人人都要巴結的,下至宮女太監,上至妃嬪娘娘,衣食住行無一不是由內務府管著,拋開別的不提,就這內務府下面敬事房的公公,后宮妃嬪們都要小心翼翼恭敬著。
是以能當上內務府總管一職的人,其背后的靠山,在后宮中必定是位高權重之人。
所以,任誰都知道,常齊實在不需將這小小答應放在眼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