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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客套地笑笑,“是我呀,公公。我聽說小帛爺病了,過來瞧瞧。”
小太監見到是繡玥在門前站著,神色異樣,似乎有許多話要脫口而出,卻還有說不出口的踟躕。
他不說話,繡玥先笑著套近乎道:“還不知這位公公如何稱呼呀?”
“不敢,”小太監沒什么好臉色,哼里哼氣的:“奴才初六。”
“六公公,”繡玥向里面望去,又壓低聲音:“我聽說......總管病了,今日在儲秀宮也沒見到,可是真的舊病發作了嗎。”
初六滿不高興地瞥了她一眼,盯著地面道:“我們小帛爺是副首領,平時才不管儲秀宮的這些鎖事呢,二阿哥在宮里的時候才會陪著。哪能時時由你瞧著。再說了,小帛爺前些日子......遭了禍,又聽了你......在宮中那些破事,身子大不如前了,如今整日一個人跑去園子,一待就是一天,連我都給遣回來了不許跟著,冰雪連天的,這人還好得了嗎?”
他說完,若有所思地瞧了一眼繡玥。
本來小帛爺苦于數年的疾病折磨,都已經打算狠心給自己一個了斷,可偏偏有這個女人絞盡腦汁,通過杜氏的手給他治病,給了小帛爺一絲曙光,現在她又把它全部澆滅。
繡玥不知為何初六看她的目光十分不友善,既然帛堯不在住所,她也沒必要在這停留,她看了一眼遠處的杜常在,對初六和氣道:“既然小帛爺不在,我們也不打擾了,告辭,六公公。”
她對寶燕道:“走吧。”
走遠了一些,繡玥低聲道:“這附近的園子,你都摸熟了罷。”
寶燕自然點點頭。
繡玥轉回頭,“那咱們先去人最少的那處看看。”
兩個人在御花園里四處找尋,深冬時節,參天樹木凋零了不少,繡玥本就是沖著最偏僻的地方去的,可是找了兩圈,才在一片假山與假山層疊之間,找到了上面坐著的那個形單影只的身影。
日薄西山,寒風刺骨。遠遠的,帛堯穿著件單衣坐在假山上面,風吹鼓了他的袖口,貫穿了身上單薄的衣裳,他只一動不動望著對面不遠處的那棵樹,那棵樹的葉子皆俱凋零,只余干枯的樹干,被肆虐的狂風吹斷了一截樹枝,殘存的枝干搖搖晃晃,再被吹斷。
他發白的臉色如同一張紙一樣,該已坐了很久很久。靜靜無言盯著那棵樹。
一瞬間,繡玥忽然想起自己六歲寄養在善府的時候,也經常會一個人偷偷跑出去抹眼淚,舔傷口,然后心如死灰地盯著那黃昏的日落,癡癡地望著,眼睜睜瞧著那微薄的光線完全被黑夜吞噬。
就如同他此刻等著那棵樹,最終枝葉殘破凋零。
“小帛爺!”
初六在后面嚇得兩條腿都哆嗦了,這冰天雪地的,小帛爺的心癥都已重到了病危的地步,他卻原來拋開所有人,在這刺骨的寒風中一坐就是大半天?這不是不要命了嗎?
說著話初六就要慌亂爬上去扶自家首領下來,可他剛手腳并用爬上了一步,就被帛堯腥紅的眼神嚇退了,“滾!”
初六嚇得一哆嗦,從假山上滑溜了下去,身側卻有個纖細影子已經踏了上去,繡玥一條腿半跪在地上,將自己身上披著的斗篷胡亂用力扯了兩下,脫下來圍在身前凍僵的人身上,在兩手圍住帛堯的一瞬間,觸到他的后背,自己竟猝不及防凍得哆嗦了一下。
體間傳來的寒冷讓她心驚,他是在這里吹了多久的冷風寒氣?
原來他不光是虐打宮人、對別人狠毒、對自己竟然都能下如此狠手!
帛堯兇狠地轉過目光,猝然見到繡玥的臉,他下意識一愣,隨后表情變得不自然,厭棄地瞧著她,“怎么是你,你怎么在這?”
他一直沉浸在其中,卻也沒留意小六子領了些什么人來,不曾想卻是把她招來了。
他負氣地完全背過身,沉下聲音:“他們把你找來的?”
“不是,”繡玥屈身繞到他身前,將那斗篷攏緊了些,“我前些日子遭難,想必宮中也傳遍了,那時候聽說帛總管病重,不得空來看您,現下好些了,想來看看帛總管。”
她的目光瞥到他發間殘落的積雪,深紫發黑的嘴唇,不由嘆了口氣,“想不到情況竟惡劣到了這種地步。還是我扶總管先下去,病得這樣厲害,還這般糟蹋自己的身子,就穿了這么件單衣裳在這里被冷風吹了幾個時辰,總管當真不要命了嗎?”
說著,她就要攙扶他,卻被一把無情地甩開,帛堯冷笑道:“這不是玥常在么!都已經封了常在,爬了龍床,以后想來也再用不著我什么,還假惺惺的做這幅討好樣子給誰看!”這句話他明明是要諷刺她,可說出口的時候,無端自己心里口里多了那幾分苦澀。
“你、”
繡玥聽他這樣講話,臉色一陣白一陣紅,“六宮紛傳得這樣厲害,你該知道實事并非如此,為何要來挖苦我?”
她苦澀道:“宮里所有的人都是皇上的奴才,皇后娘娘都不可以例外。皇上命我站著我便站著,皇上命我跪著我就跪著,要我生就生,要我死就死。我只是皇上的奴才,答應是奴才,常在也只是身份高一點的奴才罷了。人是皇上的,身子也是皇上的,難道我自己可以說得算嗎?如果我可以選......”
接下來的話她沒有再說下去。
“算了!”她細細嘆了口氣,帛堯現在這副處于極端的樣子,說什么話繡玥也生不起氣來,她又去扶他,哄人一樣的語氣輕柔哄勸著:“先下來,下來再說,好嗎。”
帛堯垂著目光,看見拉著自己衣袖的那只白凈的纖纖玉手,初次見時,她有求于自己,也是這樣拉著他。
但是眨眼之間,所有的事情都變了,一切都變了。他還在等,她卻已經完全屬于了她名份上的那個夫君。
他生下來便是這樣的命,眾叛親離、寄人籬下、只有自己和自己作伴,卻連身子都這樣支離破碎。
連自己,都不屬于自己。
從來就是一無所有。即便能拖著,再活個一二十年,日子也不會比現在有什么兩樣。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活著,也沒人在乎自己是否活著。
他用力抓住落在自己衣袖上的那只手腕,恨極道:“明明是我先遇見的!是我最先遇見你,為什么又要被搶走?為什么所有的一切都要被一一搶走?我還要這副破身子做什么?讓它每日每夜的折磨我?我不會讓它稱心如意!告訴你!我本來決意要死的,要不是你多事,到了二十歲的時候,我就準備給自己得到解脫,為什么你要在我最痛苦的時候出現,現在又這樣隨隨便便的離開?”
“我......”繡玥先是一愣,隨后臉色復雜看著他,雖然從前他就對她表達過這樣的意思,卻不曾想他執念至此。
未幾,她的聲音沉寂下去,“我是皇上的妃嬪......一旦進宮就注定了是這樣的身份,從來由不得己,也不會改變。”
“不過我從來沒忘過總管的恩情!這些日子雖身陷囹圄,卻也惦念著給總管重新配了藥方,總管寬心,再不會讓總管再受那么多的罪了,只要總管別作踐自己,好好的按時吃藥,身子好起來了,一切總會好的。”
她的眼睛閃亮,真誠地瞧著帛堯,他似乎被繡玥的目光所感染了,喃喃道:“真的么......你還打算一直給我治病?”她已經討得了皇上的好,他已經沒了利用價值,這個女人一貫如此的勢利,這些日子,她還有在記掛著他的病么......
“真的,真的。”繡玥見他口風松動,連忙應聲道:“直到把總管的病治好為止,我都不會丟下總管不管的。”
她連哄帶騙的,好聲好氣的,半拉半扯的,好說歹說,連她自己都沒想到,終于將帛堯從假山上勸了下來。
初六仰著頭在假山底下都看傻了,小帛爺的性子一向陰狠偏激,都到了極致的地步,否則怎會任由他將自己作踐到這地步他們都不敢攔著,連瑩嬪娘娘都快沒了轍,怎么這么個名不見經傳的常在來了,就給輕易給從假山上哄騙下來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