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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糖覺得,他倆為買那個春宮盒,總不見得披著現在的皮,就這樣大模大樣逛進鋪子里去。于是想了個折中的法子,讓紀方依她吩咐找來兩身衣裳,另給紀二尋了兩撇胡子。
紀理之前跌足了份,此番穿了身財主狀的富貴錦袍,唇上貼對胡子,瞄一眼鏡子,正巧瞥見剛從內室束發更衣走出來的唐糖……身姿倜儻,眼波流轉,顧盼生輝,活脫一個風流小公子,襯得鏡中,他這位小胡子叔叔立時更添三分滄桑之感,五分土豪之氣。
他哼一聲,踱步走到一邊:“唐小姐其實大可獨去,紀某公務纏身,本來無謂跑這么一趟。”
紀方瞪起眼睛,這個二爺,完全不知悔改!好容易將身段放低,哄得人家點了頭,立馬就重新端了起來。
唐糖實言道:“我從前聽紀陶說,西京的古玩行,背后頗有些來頭勢力。回頭我在里頭挑三揀四嫌這嫌那,最后卻一件又買不下來,萬一開罪了人,鬧大了事,豈不生出無窮麻煩。”
紀理嘴唇微動了動,唐糖又道:“還有個法子,你也不用去了,只管出銀票,不論什么春宮盒,我全數收了回來細細挑。噢,春宮盒的行價大約不低,你一年的俸銀怕是只能買兩三個?呵呵,等我一圈收回來,紀大人幾年的貪……呃,幾年的官就白當了。”
唐糖看紀理還不動身,面上若有所思,顯是在肉疼他的銀子。
唐糖將他袖子一扯:“走一趟罷,你的樣子比較嚇人,旁邊一杵,別人才不敢隨便收拾我。”
走了兩步,回頭掃掃他又在頓在后頭撣拂他的袖子,實在好笑:“別再撣啦,這一件財主袍,你橫豎回來就要換下洗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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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的古玩行繁盛了百來年,如今足占了三條街面。
唐糖從沒買過這種物件,沖進頭一間鋪子就喊:“掌柜,鋪面上有多少春宮盒,全數拿來讓我挑。“
小伙計打量打量來人,一個黑臉財主,一個嫩面公子,了然端出個龍陽寶盒來遞過去:“公子,可是要的這種?”
唐糖打開一掃:“咦……挺好玩,不過不對,是要一男一女那種,再去細細找來。”
小伙計面紅耳赤,轉身又去尋,找來的依舊不對。
“象牙的?有沒有瓷盒的?青瓷。”
連掃三家鋪子,運氣不佳,一無所獲。
出第三家間鋪子時,唐糖聽見紀理輕哼了聲。
“你哼什么?”
紀理引她至巷口無人處:“糖……公子,你這樣子一個找法,恐怕不出兩個時辰,整個西京的古玩行都知道了,兩個外鄉人在找一個青瓷春宮盒,他們便是有,也很快藏起來,等著坐地起價。”
唐糖正想嗤笑他小氣,他又道:“這還不過只是小事,西京距京城這才多少路程,待京城也知道了此事,你就等著聽街頭巷尾的議論,紀府那位風流成性的三公子生前留了個迷樣的春宮盒,紀府藏匿不當,引得整個三法司競相追蹤。”
唐糖聽紅了眼眶:“你又詆毀人。”
你才風流成性!
紀理一派看透慘淡世事的老成模樣:“我詆毀他做什么?是段子人人愛聽,且人言可畏。”
唐糖想起那首“紀二狗官”,本想多問兩句,一時又不知從何開口,一回神,反被他引著往另一條小巷子里去了。
“春水軒”的鋪面不大,門前的小伙計引他們穿過一條逼仄走道,眼前卻是豁然開朗。
不過這家鋪子的東西就……盡是些粉盒粉罐之類,感覺妖嬈得很,是個十分女氣的古玩店。反正唐糖是挺看不上的,也不知紀理為何獨獨選中這么一家。
紀理一手搖扇,一手捻須,立在鋪間實在像個采買古董的大財主。他閑看一圈柜上,忽指點著其中兩件開了口:“掌柜,這兩件……”
掌柜雙目一亮,顛顛迎出柜來,夸道:“這位公子十分眼力,裕德年的胭脂盒,奉宣年的香粉盒,教您一眼相中!只是如何不配一個齊套?”說話間取去一盞小胭脂盒來,“這個頭油罐子,乃是裕德初年的,您仔細看。”
紀理將那小罐子拿過來托在手心瞅了眼,淡淡問:“古春林做舊的手藝,愈發精湛了。古師傅今年八十有二了罷?可還住在老地方?三清鎮的阿玉想來已是婷婷……”
那掌柜嚇得抖了抖:“公子……”
“那兩件勞煩掌柜包細致些。”
紀理順手將那小瓶子拋回掌柜手中,掌柜向后一個趔趄,終是站穩了。這才陪著笑,又吩咐小伙計仔細料理那兩樣物件,神色依舊惶恐:“公子可喚我程四。公子想是認得古老?阿玉……想來是的,公子定然很喜歡她。”
“就是淘氣了些。”紀理淡笑,一味低著頭掃那柜面,又問:“再無新貨了?”
程四哪敢怠慢:“公子指得什么新貨?”
紀理只笑望程四,這笑是唐糖見所未見,說猥瑣肯定不能算,說風情,卻是她唐糖不肯承認的。
程四亦笑:“是……”
紀理扇子輕搖,微微闔首:“有趣的。”
程四仿佛立時懂了,速速入里間,很快捧了一本雕花封面的小冊子過來笑道:“金絲檀木封,里頭乃是前朝蔡云鶴真跡。”
唐糖一翻,原來是本春宮冊,不滿小聲道:“不是的,要會動的那種。”
程四之前一直圍著紀理轉,這一刻才發現唐糖,眼珠子滴溜溜往她臉上一掃,目不轉睛定住了。紀理見勢,臉上不便不悅,卻一手收起了扇子,往唐糖鼻尖上蜻蜓點水般一點,輕嗔道:“別鬧。”
唐糖被他點愣了神,程四亦一回神,隨即一派會意極了的神情。噢,原來是大爺身邊的小堂客,自己再盯著看,那就失禮了。
唐糖惱極了,自己精心裝扮的一場好戲,被這個喪心病狂的紀大人隨隨便便就給攪合了,卻又不好發作。
大約那位古春林是一尊古瓷造假界信奉的什么真神,程四以為紀理同那古老有過交情,對紀理十分另眼相看,殷勤得要命,已吩咐伙計在窗邊的花梨木茶盤上斟過了茶,唐糖急得悄催紀理:“沒有就走罷。”
紀理不理唐糖,又使一個眼色,程四解意,很快從里頭捧出個象牙盒,唐糖心急打開去看,里頭確然藏著一對交頸小人。小人的刻工雖比之前那家鋪子的要細巧講究得多,可姿態上很有些差異,而且一望便知,兩件東西絕非出自一人之手。
見唐糖直搖頭,程四小心探問紀理:“公子的意思……覺得哪里不好?”
紀理摸摸那個象牙盒,笑曰:“略俗。”
程四點頭道:“說得也是,若要不俗的,鋪子里也不是沒有,只是……”程四猶疑片刻,方道,“不瞞公子,這間鋪子原是我岳丈的,這里的老本行,便是造春宮盒。我岳丈徐春水,他老人家早年的雕工,在行內可是很有口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