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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又不得不管。
姜芷芃二十一歲那年,經歷過一次人生巨變。她和男朋友分手,從學校請假,在永平住了兩個月。那時候賀宇靜剛剛出生,芷蓁自己也忙得焦頭爛額,許多事都是輾轉聽說。這時候,從來不跟她說一句心里話的賀宇川,專門找到在床上做月子的她,問她知不知道姜芷芃在永平的聯系地址。那時候她才驚異地發現,說不定他們之間還是發生了什么。
芃芃回來的時候,完全變了一個樣子。記得那時候她來看賀宇靜,頭發留長了,人瘦了幾圈,眼窩深陷,下巴尖得象錐子,滿臉寫的都是萬念俱灰,看得人直想落淚。芷蓁特意提到賀宇川:“沒想到宇川很喜歡宇靜,這床鈴,掛件,玩具,全是他買的,上次來還給宇靜買了一套安全座椅提籃,看得出來他很喜歡小孩。”
姜芷芃只淡淡笑了笑,沒有接話。
有些話不得不說,芷蓁覺得,還不如開誠布公。她告訴姜芷芃:“有件事我一直很想跟你坦白,想對你說聲抱歉。”她拿出那張當初扣下的賀卡,交給姜芷芃,誠懇地說:“當初是我故意沒有轉交這張賀卡。如果你怪我,我也無話可說,不過我想你能理解我反對的原因。”
她看見芃芃低頭,似乎默默念著賀卡上的字,然后抬眼,瞬間眼神犀利。她還以為姜芷芃要說出什么尖銳的話來,沒想到她慢慢又低眼下去,合上賀卡,挑了挑眉梢,冷冷說:“不怪你,這也是人之常情。”
多少年過去,她一直對芃芃心懷愧疚,竭盡一切努力想要對她好。芃芃似乎象她自己說的那樣,并不怪她,可也保持距離,從來不和她過份親近。至于賀宇川,本來就不是輕易表露感情的個性,她也看不出什么端倪。也許他和姜芷芃也只是表面那樣,是拐了八道彎的親戚,逢年過節偶爾一起吃頓飯,最多是平時互相在朋友圈點個贊的普通朋友。
只是賀宇川一直單身,曾經一度似乎還有個叫殷玥海的女朋友,短短幾個月,后來很快也沒了下文。賀老師一問,他總是說公司工作忙,后來又跑去創業,一切都以事業為重。她總覺得心里不踏實,更何況事業永遠無止境,何時是個頭?最近連賀老師也改了口徑,有一次說起:“今天在樓下遇到王老師,正好和他侄女兒在一起,人挺斯文禮貌,倒是和宇川差不多年紀。”
她不好直接出面,幸好有賀老師這個同謀,找個逢年過節的日子,請王老師一家一起吃頓飯,在坐的也有那位侄女兒,大家把酒言歡,心照不宣。賀宇川倒是來了,一看這陣仗也心知肚明,很給面子地吃完一頓飯,和平時一樣言簡意賅,吃完后推說有事,立刻走人,沒給其他人繼續開口的機會。賀老師第二次再故伎重演,他就推說有事,再也不來了。
在她的慫恿下,賀老師和他溝通過一次,想問問他有什么條件。他推說不急,賀老師只好作罷。
但世界如此渺小,據說六度以內,你認識世界上每一個人。學校里領導班子換屆,院領導來了個新人,暑假里教職工去長白山旅游,正巧院領導的夫人坐在她旁邊。無聊的漫漫長途,坐在一起的人總要找點無聊的話題,說到彼此的家人,她們忽然發現,院領導的女兒叫李安然,也在a公司工作,大概短暫同賀宇川同事過,后來賀宇川辭職,應該是沒什么聯系了。院長夫人還恍然大悟地說:“哦,賀老師的兒子就是賀宇川?這個名字好象還聽到安然提起過。”
既然沒了聯系,那位同事還提起過賀宇川的名字,芷蓁想,應該是對賀宇川印象不錯吧?領導夫人又說,it行業掙錢是多,可工作也辛苦,女兒整天泡在公司,家里安排的相親也不肯去,父母都快愁死了,最后問:你們家賀宇川呢?辭職創業,創得怎么樣了?結婚了嗎?
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地萌生了一些想法,只是賀宇川的主芷蓁可做不了,回來跟賀老師提了一句,也沒有什么下文。但住在同一個小區,她跟院領導夫人偶爾在菜場和花園里遇到,一來二去混個臉熟,領導夫人還曾經問到:“賀老師的兒子呢?怎么從來也沒見到過他?”她只好解釋:“工作忙吧,平時不怎么回來。”院領導夫人感同身受地喟嘆:“可不是,我們家安然也是。家里好好的,嫌不自由,一定要搬出去和別人合住,逢年過節才肯回來住幾天。”夫人轉念一想,忽然呵呵笑說:“都是年輕人,又做同一行,說不定談得來,不如介紹他們認識一下也好。”
她跟賀老師通了個氣,等到賀宇川周末回家吃飯的日子,她給賀老師遞一個眼色,實行固定套路。她躲去廚房做菜,賀老師清咳一聲,一臉別扭地對賀宇川說:“工作是重要,但你也不小了,也要考慮考慮個人問題。”
吃飯的時候,她找到一個空隙不經意地提起:“前幾天和李老師的夫人聊天,你猜怎么著?竟然發現她女兒也在a公司工作,以前和宇川還是同事,叫李安然。”
“李安然?”賀宇川停下筷子,忽然抬起頭。
她倒有幾分詫異:“你認識?”
他挑了挑眉,面無表情地說:“沒什么印象。”
她笑說:“她應該對你挺有印象的,李老師的夫人還聽說過你的名字……”
賀宇川何等聰明的人,哪能聽不出她的弦外之音。她還沒說完,已經見到他低著頭,吃著飯,眼里的不耐一閃而過。
不知為什么,那一刻芷蓁又想到姜芷芃。其實這么多年,即使開始誰有什么心思,也該淡了。特別是現在,芃芃那個前男友似乎又回來了,芃芃生日還在朋友圈上撒了一把狗糧。
賀老師權威地拍板:“下周末李老師的女兒要回家來,你也抽時間回來一趟,找個時間見個面。”換作以前,賀宇川的回答肯定是“對不起,下周沒空”。這一次他沒有抬頭,什么也沒說,只稍稍停了停筷子就繼續埋頭吃飯,算是答應了。
第18章 聽不到的告白(2)
a公司這幾天也暗潮涌動,八卦四飛。八卦的主角是沈奕衡,有人看到他深夜發朋友圈,然后又火速刪掉,大概是設錯了權限,把私人貼發成了公眾貼。然而他公司里的好友眾多,還是有好事者看到了,并且留了截屏。
李安然特意把截屏拿來給姜芷芃看。截屏上只有面目模糊的兩張照片,一張看得出是那天聚會切蛋糕的照片,另一張小得看不清,隱隱約約是一男一女兩個人的自拍照,穿著大滑雪衫,風吹亂了頭發,頭靠頭神色親密。朋友圈的題目只有兩個字:“八年”。
李安然神情憤懣:“別告訴我你認不出來照片上的女的是誰。姜芷芃,你也太不夠意思了。我把你當姐妹,你什么也不同我說。”
其實也沒什么值得刻意隱瞞。姜芷芃坦然承認:“是啊,照片上的人是我。沈奕衡是本姑娘前男友,那張照片是八年前拍的,也是我生日那天,我們一起去滑翔。”
李安然愕然,怪叫:“怪不得,怪不得!我一直就覺得,你們倆之間有曖昧。現在呢?是舊情復燃的節奏?”
分手了就是分手了,她絕沒有那個意圖,她覺得沈奕衡也不是那種當斷不斷的人。至于他為什么如此高調地對她另眼相看,她也摸不到頭腦。
李安然還要拖著她八卦,無奈她實在沒有那個時間。她下午約了要去jane的office hour,直接和領導對話。
公司的慣例,director會在每周二下午抽出半天時間,鼓勵員工來一對一約談,說說對公司的看法,展示一下自己的工作。陳向陽剛把那幾個features交給她做,恨鐵不成鋼地給她支招:“想升級嗎?還不去jane的office hour刷刷存在感,要不然她恐怕都快忘記姜芷芃是誰了。”
頂頭上司既這么說,她只好照辦,幸好jane還是記得她是誰,抬頭見她站在門口,對她公式化地微笑,說:“amyu,進來坐。”
每次見到jane,姜芷芃都被她光彩照人的氣場震懾。也許是因為新發型,新衣服,或者象李安然說的那樣,是打了瘦臉針,她總有錯覺,每次jane總似乎比上一次見到時又年輕了幾歲。今天卻不同。她坐在jane對面,與jane四目相對只有一臂之遙,才看得出她雖然妝容精致,畢竟是年長了幾歲,眼下有遮不住的青黑,笑起來有魚尾紋,眼神顯得疲憊倦怠。
她大致說了說自己的工作,jane仔細地聽,時不時點個頭,她說到最后,發現jane只是靜靜望著她,眼神帶點玩味。她愣了愣,停下自己的發言,jane忽然問:“amyu,你有沒有什么夢想?”
她想了想,認為jane應該是問她的職業規劃,實事求是地說:“我這人從來沒什么長遠打算,最多計劃兩三年。兩三年之內,我只希望自己能做好份內的事。”
jane淡淡一笑,一針見血地說:“也就是得過且過的意思。”她沒有否認,jane又笑,說話的語氣帶幾分感慨:“年輕人活在當下,未必是件壞事。象我年輕的時候,大概就是規劃得太長遠了些。”
這話她不知道要怎么接,幸好jane也沒要她什么回答,停了停,就笑著說:“要說我有什么夢想的話,大概就是變回你們一樣年輕。”
談話在這樣古怪的氣氛里結束。jane這一下午大概要接見不少來刷存在感的下屬,但仍舊禮貌地將她送到辦公室門口,親手替她打開門,拍拍她的肩膀對她說keep up the good work。
她一邊往回走,一邊在心里琢磨jane的那幾句話,特別是她最后開門送她到門口的那一刻,覺得哪里不同尋常,又說不出是哪里,也許只是因為她在jane眼里看到了一點點蒼涼。
后來又是在茶水間,又遇見沈奕衡。她在等咖啡機里的一杯咖啡,他的咖啡已經拿在手上,同她點頭打了招呼似乎要走,卻又停下來,回頭同她說話,象是沒話找話:“剛去找了jane?她說了什么?”
她回答:“還能說什么?手里的工作,還有職業規劃。”
他的神色淡淡的,只點點頭。這時候門口有個人影一晃,她沒看清是哪個同事,似乎想進來拿東西又看見什么不該看到的,只一探頭立刻躲開。她真有點哭笑不得,他倒大大方方干脆留下來和她聊起了從前:“現在還打鼓嗎?”
她說:“很久沒打了,家里沒地方放,再說左右都是鄰居,連音樂放大聲一點都有人投訴,更何況是打鼓。”
他笑了笑說:“你還是那樣,對什么都是三分鐘熱度,從來不是個有長性的人。曾經那么喜歡的事,花那么大功夫才學會,說放棄就放棄了。”
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影射他們之間的那段草草了結的感情。
他們畢竟曾經在一起,沈奕衡知她甚深,有時候互相看一眼,也不用多說什么,就了解對方的意圖。他低眼說:“對不起。”她立刻知道他在說朋友圈事件,也不想多問,只聳聳肩:“沒關系。”
都是過去的事,別人要說就去說好了,與她何干。說來奇怪,她這個當事人只記得單獨和沈奕衡一起在茶水間喝了一杯咖啡,同事們卻都以為他們是一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