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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他倚在門框上,領帶早歪在了一邊,手上的高腳玻璃杯里只剩一點殘酒,一臉陰云,站在燈光的陰影里,沉默著不說話。她故作輕松地說:“一個人喝紅酒也不叫我?早知道我買點芝士蛋糕來。”
他沒接她的話茬,陰郁的目光追隨她忙碌的身影,似乎在沉思什么,半天才開口,語調冰冷:“你為什么要那樣說?”
她正低頭把外賣買來的云吞倒進碗里,手一抖濺了自己一手湯汁,語調也冷下來:“怎樣說?”
他在白灼燈光下不錯眼地盯著她:“我就是姜家那邊的親戚,這么簡單?”
她在心里一哂,心想總還是要說清楚,所以停下手里的事,也抬頭直視他,問:“不然呢?你要我怎么說?不一般的朋友?friendswithbenefits?”
“嘩啦”一聲巨響,他把手里的玻璃杯砸碎在地板上,咬牙切齒地擠出幾個字:“姜芷芃,你不要太過分。”
她站在那里默默與他對峙。他見她不說話,不可置信地連聲冷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是什么?任憑你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你以為你是誰?你又不是我手機充電器,我難道沒你就過不下去?我……”
他說了一半停下來,目光調去別處,神色如困獸掙扎在陷井里,半天才回過頭來繼續(xù),語音艱澀:“我無時不刻想的都是……你呢?你……”
說了一半他還是停下來。他一定是氣極了,臉色都白了,眉峰聳動,停頓許久還是一把攥緊了她的胳膊,手指還在顫抖,居高臨下地朝她喊:“你是不是從來沒想過我們的未來?”
她一直沒說話,這時候終于直著脖子吼回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什么未來?”
時間仿佛停滯了一秒鐘。下一秒鐘,他盯著她,驀然放開了手。
她趁這機會錯身退后,頓了頓,低眼說:“看來你是對我們的關系有誤會。我從沒想過要和誰長期交往,也不想要什么結果。我不想耽誤你,我想我們以后還是不要見面的好。”說罷從桌上抓起自己的東西,從廚房門口奪門而出。
一口氣沖到樓下,外面正下著雨。她一直覺得自己很鎮(zhèn)定,不過是說清楚早就想說的話,在冷風里一吹,才發(fā)覺自己在抖,手里抓著自己的包,嘴唇在打顫,牙齒都咯咯作響。冷雨片刻淋濕了頭發(fā),她也才想到,她把羽絨服忘記在樓上。
幸好手機還在包里,她拿出來叫車。四處也沒有屏障,她只好站在路旁的樹下等車。天氣惡劣,路上已經(jīng)沒有行人,只有遠處幾盞孤獨的路燈,沉默地站在冰冷的雨夜里。她抱緊雙臂,眼前一幕幕走過的都是些風馬牛不相及的事。
記得有一次笑話應用推送來笑話:和妹子吵架,妹子叫你滾,你是該立刻滾呢,還是該抱緊她?他說出標準答案:“看臉,八分以上抱緊,八分以下立刻滾。”她就知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來,伸手輕佻地拂過他的下巴,調戲回去:“嗯嗯嗯,盡管小川子你只有六點五分,本宮還是會來抱你的。”他反而一副敬謝不敏的神色,嗤之以鼻地說:“你這么賤?如果妹子叫我滾,當然是麻溜地滾,絕對不回頭。”
他說她對他召之即來揮之即去,也沒有說錯。這么多年來來回回,都是她在傷他的心。他這樣一個驕傲得要死的人,怎么忍受這樣的待遇。象現(xiàn)在這樣未嘗不好,沒什么不好,他自會找到其他喜歡的姑娘,而她恢復來去無牽掛的自由生活,本該如此,對大家都好,十分完美,真的沒什么不好……
可是冷雨打在臉上,情緒象潮水般一波波地涌上來。她咬著牙對自己說,姜芷芃,你忒媽不會要哭吧?有什么好哭的,你不是一早都想好了嗎?什么一生順遂,永世安康,難道是騙人的嗎?不是早知道有這么一天嗎?
茫茫大雨,在夜空中無邊無際。
遠遠的卻有一個人影在雨里疾步走來,撐著一把黑傘,腳底踩過一片水花。走近了她才看清他的樣子,頭發(fā)又變得亂糟糟,領帶仍舊歪在一邊,眉峰微蹙,神色陰郁,胳膊上還掛著她的羽絨服。
也好也好,她想,他把她落下的東西還給她,免得她下次還得找機會來取。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她伸手去拿她的羽絨服,他卻一把把她拽進懷里,緊緊抱住她。黑夜里,四周只有冷風和冷雨,沒有一個旁人,只有他抱著她,攥得她胳膊隱隱作痛。
“冷不冷?”他低頭問。
她搖頭,其實渾身都是濕的,剛才還冷得打顫,只有他大衣里傳來溫暖的溫度,只好靠緊他。
他把頭埋在她濕漉漉的頭發(fā)里,暗啞的聲音就在她耳邊喃喃說:“算了,隨你便,你愛怎么樣就怎么樣。芃芃,不要和我鬧了,行不行?”
她一聲冷笑,其實也說不清自己的語調象是在哭還是在笑:“誰和你鬧?罵人的是你,摔東西的也是你,每次發(fā)脾氣耍威風的都是你。”
他也“嗬”的一聲冷笑,聲音里帶著點無奈:“可每次吵贏的不都是你。”
第33章 太匆匆(1)
時間,是個神秘的存在。
這世上沒有什么東西完全公平,有的人美,有的人丑,有的人富有,有的人貧窮。只有時間,幾乎對每一個人都公平。
幾乎每一個人,卻并不是每一個人。時間唯獨對她姜芷芃不公平。
大三那年,她考完期中考試就匆匆趕回了永平,因為表姐子慧收到了病危通知單。
長途汽車揚起灰塵一路顛簸,出了市區(qū),穿山越嶺走在新修成的高速公路上。記得那是個很冷的冬天,氣象預報有雪,天空卻陰沉著臉,象憋了一口氣,一路只見陰云壓頂。她在發(fā)動機規(guī)律的轟鳴里睡著,又夢到仙嶼島。
她站在一片青草覆蓋的墓地中央,腳邊是母親的墓碑,上面有她笑容明亮的黑白照片。四周大霧彌漫,不遠處埋著她素未謀面的外婆,再不遠處是她更加素未謀面的太婆。夢境一轉,她的四周又變成海水,浪頭一陣高一陣地涌來,凍得她肌膚生疼。最后她被海水淹沒,喘不過氣起來,要喊又發(fā)不出聲音,母親的臉隱約出現(xiàn)在對面,垂著淚,對她說:“你本來就不該出生……”
仙嶼島上有著這樣的傳說,書生遇上海妖,始亂終棄,海妖詛咒島上那一家人,生出來的女娃活不過二十一歲。島上的漁民文化程度都不高,那時候醫(yī)學又不昌明,不懂得什么遺傳不遺傳,有哪家的女孩都活不長,自然是因為得罪了神明。
據(jù)說她太婆和外婆都去得早,同樣的病。她阿姨得病那年二十四,她母親二十三。后來就有人戳她家人的脊梁,在背后說,這家的娃還是不要嫁了,免得禍害別人家。
她沒有父親,子慧也沒有父親。阿姨離婚時是病后的第三年,她媽媽是第四年。并非是結婚時不相愛,只不過愛情經(jīng)不住考驗,時間的磋磨已經(jīng)夠可怕,更何況要經(jīng)歷病痛的折磨。
子慧確診那年只有二十一歲。三年反反復復,醫(yī)院終于出具了病危通知書。子慧躺在病床上的樣子叫她害怕,人瘦得只剩一把枯骨,臉上有病態(tài)的潮紅,顴骨突出,頭發(fā)全沒了,即使在夢中,仍舊眼皮輕顫,象忍受著巨大痛苦。她過去握住子慧的手,感覺象握住幾根被火燒燙的枯木。
子慧感覺到她的體溫,恍然睜開眼,茫然無措地望著她,似乎半天才認出她來,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芃芃來了。”
她點頭,眼淚差一點掉下來。子慧嘆一口氣:“我都叫媽媽不要告訴你。你這樣跑回來,會影響你學習。”
她假作輕松地笑:“剛考完期中考試,沒有課。”
子慧眼皮低垂,象是默默點頭,說了一句:“可我不想你看見我這樣子。”說完伸出手,似乎要夠遠處的什么東西。她順著子慧手指的方向,才看到床頭柜上放著一定粉紅色的毛線帽子。她替她把帽子拿過來,戴好,子慧才笑起來,停了片刻又說:“還能看見你,真好。”
陰云翻滾的夜晚,總好象有什么大事要發(fā)生。她把好幾天沒合眼的阿姨趕回去休息,象小時候那樣躲進子慧的被窩,抱住她骨瘦如柴的身體。子慧有時候昏睡有時候清醒,那一天晚上又精神不錯。她想逗子慧開心,在她耳邊絮絮說起過去的事:“記不記得小時候的鄰居王志偉?那時候他常常躲在樓下等你一起上學。”
子慧也笑:“那時候我最怕老師叫我送他的考卷去給他爸爸簽名,每次他都會挨打。”
她哈哈笑:“可他第二天鼻青臉腫地又在樓下等你。”
子慧輕輕一嘆:“聽說他去年結婚了。”
她說不出話來,子慧倒面色如常,問她:“學校好不好?”
子慧最喜歡聽她說學校的事,可她憋了半天,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只說出兩個字:“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