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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聲不斷,但總還是要回到正題上。他說:“說到執著,誰也比不過彭老師,三十年如一日,砥志研思,誨人不倦,教育過一屆又一屆的學生。”他這才打開事先準備好的講稿,把贊揚老師的話說完。
講話結束,掌聲雷動,他說了句“謝謝大家”,徑直走去了姜芷芃那一桌。
五六個a公司的同事坐在一起,其中有兩個是他看著面熟的。他走過去打招呼,站在姜芷芃的背后,和那幾個同事寒暄了幾句。坐在姜芷芃另一邊的是不認識的年輕人,自來熟地和他套近乎:“我叫張毅,聽說過您特別多的事。”
他記得張毅是誰,也笑著答:“我也聽說過你的事,芃芃不知埋怨了多少次,你就是她那個搞不定docker(打包應用程序)的徒弟吧?”
張毅的臉上紅了紅,大家都笑,也有人注意到他說起姜芷芃的親密口吻,好奇地看一言不發的沈奕衡。賀宇川還站在那里沒有要走開的意思,姜芷芃總算側過身抬起頭,瞥了他一眼,準備要站起身來,說:“要不你坐我這兒,你們慢慢聊。”
他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用了兩分力,示意她不必站起來,低頭說:“沒關系,你坐著。”
她坐下來,他的手卻還熱烘烘地放在她肩膀上沒有動。她在心里暗翻白眼,還是站起來:“我去洗手間。”
她拎起包朝門外走,他一言不發地轉身,疾步跟了出去。
桌邊的同事均愕然,有人忽然嗅出點三角戀的氣息。張毅比較沉不出氣,忍不住回頭看沈奕衡:“那個……amyu姐不知有沒有什么事,ethan你不用去看看?”
沈奕衡倒是最不動聲色的那一個,云淡風輕地喝著茶,笑了笑說:“不會吧。快要拍合影了,她估計馬上就回來。”
外面夜沉似水。姜芷芃疾步走出大門,才拐了彎,就被后面跟來的人拉住。
“走錯了,洗手間在那邊。”賀宇川在她身后說。
她即刻掉頭去另一個方向,還是被他一把拉回來。
頭頂掛著一輪沉甸甸的明月,清風一陣,只有梧桐夜被風掃過的沙沙聲。她被他拉到面前,背后靠在陽臺的欄桿上,再也沒有地方可以逃。初夏雨后的新鮮夜晚,空氣透著淡淡涼意,只有被他手臂圈住的地方一陣黏糊糊的熱。
“芃芃……”他又那樣叫她,語調里帶點壓抑,目光卻坦蕩無余地停留在她臉上,很久才問:“你就沒什么要說的?”
她的心情難免復雜。他是個相當自信的人,但每次這樣叫“芃芃”,帶點隱忍和不肯定,總叫她心里陡然一沉。他們這一路走得曲折,彎彎繞繞走到這里,說什么friends with benefits,什么自由相處隨時終止,什么不要太認真,什么希望他某天還會喜歡上別的姑娘,大概從來都是她的自欺欺人。現在他這樣大庭廣眾地來告白,她還能說什么?腦海里浮現的第一句話是“咱們還是算了吧”。
轉眼她又看見他的樣子,剛才還在臺上一本正經地發言,一出門領帶又歪在了一邊。其實他和那時候初識時沒什么兩樣,凌亂的頭發,深眼濃眉,神情里帶點桀驁不馴的高傲。同學們向來覺得他看不上任何人,她怎么會料到校園路上的偶遇都是他故意為之……一時間她又想起從前,他順著林蔭道,斜挎一只書包,踩著焦黃的梧桐葉遠遠緩步走來的樣子,看到她也不怎么吃驚,一臉淡定,只撇嘴說:“去圖書館?原來你也做作業?”
“如果我去做……”她一張嘴,說出口的是大腦里浮現的第二句話,只是這個念頭太驚人,后半句被她生生吞下。
月光下他眉頭微蹙定定瞪著她,追問:“那個沈奕衡,老是象只嗡嗡亂叫的綠頭蒼蠅似的到處亂竄,到底想干什么?”她被他逗樂,回答說:“你想什么呢?我早就跟他說過了,我已經有男朋友了。”
他的眼神閃了閃,又閃了閃,閉緊了嘴巴沒說話。
身后的玻璃門里傳來轟隆隆的聲音,似乎是所有人一起站起來走動。她替他整了整領帶,心象被人揉成一團,聲音也柔和下來,拉了他一把說:“大概開始拍集體照了,咱們還是進去吧。”
他們并肩走回宴會大廳,所有人正往臺上涌,亂作一團。彭鐵面老遠看見賀宇川從外面走進來,朝他招手大喊:“小賀,快來快來,站在第二排中間。”
第一排坐的是院里領導,第二排的中間位置自然要留給老彭最得意的學生。姜芷芃沒那么沒眼色,自動退去后排,想找她a公司的同事們。沒想到彭鐵面緊接著就大聲招呼她:“姜芷芃,過來過來。”老師看著她,一臉笑咪咪諱莫如深的神情,把她也拉到中間,指揮說:“你呀,就站小賀身邊吧。”
喇叭里輕輕響起《友誼地久天長》的音樂,人群漸漸站定。她站在彭老師身后,感覺有人在下面拉住她的手。她回頭看,他也正扭頭看著她,目光炯炯,朝她勾起嘴角笑了笑。她甩了甩,他沒放手,反而拉得更緊,捏得她手心都有些痛。攝影師就在這時候“咔嚓”一聲按下快門。
后來照片發出來,賀宇川還特地拿去放大,裝幀在相框里,高懸在墻頭。她沒看出那張照片有什么好,一大群人,每個人臉都那么小,甚至看不清誰是誰,他卻特別喜歡。如果仔細看,她能找到人群中他們那兩張臉。照片就定格在那一刻,他站在一大群人的中央,目視前方,一臉大義凜然,而她則站在他身邊,側著頭,看著他哭笑不得,因為那時候他正固執地拉著她的手,死活也不肯放開。
第38章 友誼萬歲(4)
夏天的時候,姜芷芃出了一點小小的意外。
換季開始,李安然拖著她去血拼,買了一大堆東西。她平時不大把心思放在衣著打扮上,可畢竟是二十幾歲的女孩子,也是愛美的,破天荒地買了一雙細高跟的露趾涼鞋。她個子高,通常都是牛仔褲平底鞋,咋一換上細高跟,果然駕馭不了,只妖嬈了幾天就折戟沉沙,在下樓梯的時候扭傷了腳。
賀宇川拉她去醫院拍片,發現不但有軟組織損傷,還有輕微骨裂,醫生給她上了夾板,還發給她兩根拐杖。她在家里悶了一個星期,打算拄著拐杖去上班,只是步行去公司顯然不便,所以只好暫搬去賀宇川那里,上下樓有電梯,上下班也可以搭他的車。
她為行動不便苦惱,賀宇川卻好象無比高興,每天上下午踩著鐘點把她接來送去,看見她從公司大廈門口一瘸一拐地走出來,連忙下車來扶她,一邊還嘿嘿笑:“你這叫鐵拐李跳舞,擺不平。”
她只好暗自翻白眼。鐵拐李一定是他最喜歡的神話人物,這段時間不知為他提供了多少樂趣。周日的上午,她朦朦朧朧地醒來去看手機,還發現她的笑話app送來這樣的笑話:
“有人問鐵拐李:你修行的是什么功夫?鐵拐李答:《葵花寶典》,只是第一天開始練的時候揮刀自宮,熊孩子徒弟在背后大喊一聲,我手一抖,手起刀落,就……”
她簡直被氣笑,回頭一看,他也正好睜開眼,她是恨不得立刻把手里的手機砸到他頭上。
窗外清晨的陽光已經升起來,照在床頭白花花的一片。他發現她在看什么,也發現她生氣,嘿嘿笑起來,一把掀起被單,罩在他們兩個的頭上,擋住刺眼的陽光。
她在被單下面咬牙切齒地問:“就這么開心?”
他唇角飛揚無聲地笑,說了一個“嗯”字,湊過去吻她。
陽光透過白色的被單照進來,四處都籠罩著朦朧的光。她不知道他有多喜歡她現在的樣子,清早醒來衣冠不整,還張牙舞爪,開懷大笑是因為他逗她開心,生氣發怒也是因為他終于惹毛了她,因為受了傷,所以跑不遠,只好安居在他的羽翼之下,每天同他一起醒來,忍氣吞聲地依賴他。
當然,他是個正常的男性,主要還是喜歡她清早醒來衣冠不整。
其實他們兩個都忙,她時不時要加班,他自然更不必說,根本不分什么上下班時間,雖然他盡量把晚上的工作都拿回家里來做,常常也有處理不完的事。兩個人在一起,除了周日睡懶覺曬太陽,大部分時間是各自抱著電腦各忙各的。即使是這樣他還是喜歡,喜歡那種平靜充實,仿佛再也不用怕身邊缺點什么。
賀宇川在a公司門口多出沒了幾次,自然又有人看見他,免不了又有人開始猜測。有一天李安然就跑來咬姜芷芃的耳朵,告訴她:“有人今天問我,你到底是跟誰在一起?是沈奕衡呢,還是賀宇川呢,還是腳踩兩只船?”
她不禁惱火,嚴正聲明:“我早說了你們都不信,沈奕衡就是個前男友,現在和我半毛錢關系沒有。”
李安然一臉竊喜:“那么說是賀宇川?”
她討厭李安然多管閑事,拿筆敲李安然的頭:“你管好自己的事吧,當心再被老板罵。”
李安然剛捅了不大不小的婁子,同樣是on call,同樣是服務器事故,姜芷芃那時候幸虧有賀宇川幫她的忙,這一次輪到李安然,事后開會檢討,還被沈奕衡要求寫incidence report,年終評估被留下污點大概是躲不掉了。幸好李安然的性格大大咧咧,私底下說:“聽說咱們這個office遲早要關,管他什么年終評估,都是然并卵。說不定還沒到年終評估,我們就都要重新面試找工作了。”
自從那天彭鐵面的歡送會,沈奕衡似乎沉默了不少,在廚房里看見她拄著拐杖,也只淡淡說:“不方便就請病假吧,如果你老板不批,告訴我。”
聽說jane的丈夫突發了心臟病,jane趕回了加州,辦公室的事就交給沈奕衡全權代理。也許是因為忙,他春風滿面的時候明顯少了,更多時候陰著臉,倒多了許多上位者的威嚴。
終于熬到了徹底擺脫夾板和拐杖的日子,她去醫院拍片復查。她沒有把復查的時間告訴賀宇川,一來是覺得自己已經能走,頗有點即將放飛的快感;二來是想他每天百忙中抽時間來照顧她,肯定也厭煩了,等他晚上來接,正好可以給他一個驚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