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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然卻一臉不信:“你還能不知道?他沒透什么風聲給你?算了算了,你不想說拉倒。”
這一年,一年兩度的全員大會推遲了好幾個月才開,而這一回站在最高處舉著麥克風講話的人是沈奕衡。
會議室里黑壓壓坐滿人,也許有人已經聽說了什么,人**頭接耳,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氛圍。沈奕衡倒很沉得住氣,仍舊春風滿面,在話筒里清咳一聲,笑著說:“大家安靜一下,我們正式開會。”人群終于漸漸安靜下來,他的臉色也嚴肅下來,頓了頓說:“今天把大家召集到一起,是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宣布?!?
所有人屏息凝神,覺得他定要宣布些與jane離開有關的消息,說不定還要說他就是接替jane的人選。他面色沉靜地站著,停了兩秒鐘,然后一字一頓地說:“前兩天剛剛收到總部的決定,h城的辦公室,將在半年后關閉。”
下面立刻炸開了鍋。
其實并不是完全沒有先兆。后來同事們分析起來都事實雄辯,頭頭是道,冒出不知多少個事后諸葛亮。就和賀宇川早跟她分析過的一樣,公司北美以外的全球重心一直在歐洲,剛上臺的印度裔執行總裁又一心培植印度勢力,把公司高層的華裔全踢走了。公司還剛在波蘭買了個和他們做同樣工作的公司,再加上如火如荼的貿易戰,中國office早成了公司可有可無的雞肋。jane這一走,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安然一副“我早知道”的樣子,問她:“amyu,現在你打算怎么辦?”
她還能怎么辦,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李安然提醒她:“要找工作可要趁早。待遇最好的就那幾個公司,職位有限,大家可都盯著,要搶就得先下手為強?!?
她知道李安然說得極是,還是笑笑:“你趕緊去搶,我不急?!?
沒想到轉眼成了這樣的情形,賀宇川的公司正在爭取帝都某機構的一筆投資,剛去了帝都出差,若不成就要下線產品,而她,一夜間也要面臨失業。
她還在五樓的露臺上偶然見到沈奕衡。整層樓都人心惶惶的時候,沈奕衡倒是一派篤定,春風洋溢。下午兩三點鐘,她料定露臺上沒什么人,想去給賀宇川打一通電話,才打開陽臺門,就看見沈奕衡站在露臺的一角。她的那個角度正好可以看見他的側臉,嘴角高高翹起,臉上帶著他固有的溫暖微笑,似乎是一通很讓他心情愉悅的電話。
漆黑的夜里,她躺在床上給賀宇川打電話,本來只是想道個晚安,只說了一個“喂”字,又被他聽出來,問:“又怎么了?”
本來也是想說說公司亂七八糟的雜事,可聽他的聲音也很疲憊,改了主意說:“也沒什么。你是不是談得不順利?”他也只淡淡接話:“明天還要繼續談,估計中午以前就能結束?!?
掛掉電話,夜風倏忽而至。她有點后悔沒回自己的小破屋,一個人睡太大的床總叫人心里不踏實,這樣忽然想要依賴某個人的情緒對她來說真是陌生。夜深人靜,她又發了個短信過去說:“就是有點想你。”
等了半天,他那邊沒什么動靜,大約他已經去睡了,她有點不甘心地看看電話,最后也只好作罷。其實她也沒指望他能說出什么動聽的情話來。
她迷迷糊糊地要睡著,手機放在枕頭底下,片刻又叮地響了一聲。她拿起來一看,他給她發了張機票過來。他說:“本來想明天再發給你,還是現在發吧,要不然我也睡不著?!?
第45章 你是我的微光(5)
機票的目的地不是帝都,而是更北方的一個城市。第二天一早,她打電話去滿腹狐疑地問:“去那兒做什么?”他只神神秘秘地回答了一句:“來了就知道了?!彼桓市牡刈穯枺骸安皇窍氚盐夜召u了吧?”他在電話里輕笑一聲,說:“聽說一件奇事,帶你去看個新鮮?!闭f罷又添了一句:“穿厚一點。”
于是她周五下午請了假,打點好行裝去機場,結果本來高高興興的神秘之旅卻被姜芷蓁破壞。她在人聲嘈雜的候機大廳里接到姜芷蓁的來電。姜芷蓁在電話里嘆息說:“你爸爸,最近不大好?!?
她說:“哦?”心里一哂,等著芷蓁的下文。
芷蓁果然從善如流地滔滔不絕起來:“小叔的心臟是老毛病了,他工作忙,總是飛來飛去,一疲勞就容易犯,最近又住過院。這種冬天的天氣,大家都往南方跑,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前幾天回了江城,一個人住在家里。事業再成功又有什么用?他一個人住,冷冷清清,我看了都覺得很心酸……”
芷蓁的言下之意她怎會不知,連她這個侄女都看著心酸,而她這個親生女兒可算得上鐵石心腸。她淡淡一笑:“他有妻有子,哪里需要你為他心酸。我無父無母,不是照樣活得挺好,也不覺得有什么大不了?!?
姜芷蓁一下被噎住,愣了半晌,才嘆氣:“你怎么會無父無母。你是小叔的親生女兒,畢竟血濃于水,那么久之前的事,就不能原諒他?”姜芷蓁的話從來都是那樣合情合理,一貫擅于站在道德制高點編排別人。最后她還長嘆一聲,又加上一句:“不要等到子欲養而親不待?!?
這大概是壓垮她忍耐的最后一句,她冷冷答:“不錯,血濃于水,可他當初拋棄我的時候卻也沒覺得有什么心理障礙?!?
姜芷蓁啞然,頓一頓才說:“你怎么能……”
她打斷她一口氣繼續說下去:“姜芷蓁,我這個人記性好,小時候我爸沒時間照顧我,大雪天把我抱去你家,我在你家住了很長時間,蹭吃蹭喝,你帶我玩兒,照顧過我,我都記得。拋棄我的是我爸,大伯和大伯母從來沒虧待過我,現在他們的生意都要靠我爸照拂,我也不是不知道。對我好過的人不多,我一個個都記在心里。這些年你做過傷我的事,時不時在我耳邊說那些自以為為我好的話,我都盡量體諒你,從不跟你計較,想大不了離你遠點?,F在我跟你說一次,只說一次,多大的恩情也有消磨完的一天,你如果還想提我爸一個字,趁早別給我打電話,我不會接?!?
候機廳里人來人往,嘈雜不堪。她一個人站在大廳中央,朝電話大喊大叫,引來不少人好奇地側目。最近她的心情是很復雜,原來笑一笑就放過的人和事,現在忽然覺得也沒必要忍。愛之深恨之切,你越依賴的人,放棄你的時候才傷你最深。
時近新年,天氣陰冷異常。飛機降落時天已經沉沉黑下來,北方的冬天她已經不太記得,沒想到北風那樣大,刮在臉上象刀子。她到的時候賀宇川已經到了,并且租好了一輛越野,在機場的出口處等她,一副整裝待發的樣子。
見到他,她一路的陰郁心情總算又放了晴,坐進車里,第一件事是問:“融資的事談得怎么樣?”
他臉上的神色淡淡的,一笑說:“這次希望不大,不過下面還有最后一個機會?!?
她見他不是那么想談論工作,料想他心情并不輕松,立刻轉換了話題,十萬分好奇地問:“你到底要帶我去哪里?”他果然高興起來,神神秘秘地不肯透露,一臉的篤定,只說:“原來不必開車走那么遠,不過當地已經沒有今天的航班了,所以只好開車。”
車在高速上飛馳向北,很快出了市區,路旁的燈火漸漸稀疏下去,只剩黑暗中白雪皚皚的原野,冰封千里。窗外的黑夜里是千篇一律的景色,她很快困意襲來。賀宇川不知在哪里撈出一條毯子,扔給她:“還早著呢,先睡一會兒?!?
這一路果然路途遙遠,車在望不到盡頭的高速公路上疾馳,窗外的景色千篇一律。她在嗡嗡的馬達聲和暖氣口呼呼的熱氣中沉沉睡去,再睜眼的時候,窗外已經變了景色。一望無際的平原被白樺林點綴的丘陵所代替。車下了高速,在蜿蜒的公路上前行。天氣冷,路況不好,車速已經放得極其緩慢。
她剛剛睜開眼,還睡眼惺忪,瞇著眼看正經危坐開車的賀宇川。車里沒有開燈,只有他的手機開著導航的那點光,他的側臉在微光中如刀削斧鑿般堅毅,讓人挪不開眼睛。
開著導航的手機在黑暗中一閃,來了一條微信提示,上面寫:“小賀,你好。”
如果她沒看錯的話,給他發微信的人名叫“姜尚春”。她一下子醒了大半,皺起眉頭:“我爸爸?”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還沒來得及說什么,另一條提示又跳出來:“昨天我們聊的事,你不知考慮得怎么樣?!?
她驚聲問:“我爸爸和你有聯系?”
他頓了頓回答:“昨天他給我打過電話?!?
原來昨天他們就有聯系,可直到今天,他也沒對她提起。她忽然又想起前情種種。他們曾經一起吃過一頓飯,她還曾在公司樓下偶遇過父親和賀宇川說話,那時候賀宇川說是巧合,她也覺得自己想得太多,可也許不見得。她的腦子有點亂,手機上的提示卻還在不斷跳出來。姜尚春問:“現在在哪里?到了嗎?”
再望向窗外,她忽然又發覺景色和她小時候在綠皮火車上見到的何等相似。她和媽媽離開江城時也是這番光景:深冬,白雪覆蓋的山丘綿延不斷,視野盡頭,幾排白樺林迎風佇立。她那時候才八歲,火車窗外幾十里不變的蒼茫景色卻記得很牢。一些不好的預感冒上來,她冷下臉來問:“我們在哪里?離江城有多遠?”
他一頓,眉頭一皺,側過臉來回答:“不太遠,不過……”
這時候手機上又來了新的消息。姜尚春問:“計劃書準備得怎么樣了?什么時候交給我?”
她的心往下一沉,忽然想到,剛才他說融資的事還有最后一個機會,至于是什么機會他卻不肯細說。他父親就在江城,難道他要....她都不愿意再想下去,只聽到自己尖銳的聲音說:“賀宇川,你停車。”
賀宇川回過頭來,臉色不大好,沉聲說:“芃芃,你別鬧,就要到了,等會兒再跟你解釋?!?
那一刻她心頭輕顫,感覺渾身都冷下來,伸手去拉車門,威脅說:“賀宇川,你個混蛋,你要是現在不馬上停車,我立刻就自己開門下車……”
話音未落,山路拐了一個彎,他踩了一腳剎車,她差點真的一頭撞到車門上。
再抬頭一看,她被眼前的景色震懾。她打開車門走下車,踩著吱嘎作響的積雪走到路旁,怔怔抬頭仰望,一動也不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