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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心底暗暗嘆了一口氣。對面這個人,風光霽月一如當初,可歲月無情,她已經(jīng)完全不認得他了。再開口她的語氣是真誠的:“你不必補償我。我們的回憶都是純潔美好的,我永遠不會忘記。但幸好那些都只不過是回憶而已,否則你也補償不了。” 她說著坦然笑了笑:“如果你和jane是真心相愛,我祝福你。你做的那些事,過得了你自己心里的坎兒就好,我不會同你糾結(jié)計較。我們分手那么多年,你早不是我最在意的人了。對不在意的人,我從來懶得記仇。”
他坐在對面,那臉色復(fù)雜晦澀,難以描摹。
侍應(yīng)生過來結(jié)賬,他又恢復(fù)完美的上流紳士模樣。她又在心里一哂,忽然又覺得受不了他那虛偽的樣子,開口說:“對了,我確實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來著,不如這頓飯算我請客。”
他完全沒料到,大概以為她不知道這頓飯要花多少錢,抬頭訝然說:“有什么事你盡管說,請客就……”
她已經(jīng)拿出錢包拔出白金卡,交給侍應(yīng)生說:“不必那么麻煩了,就記在姜先生的名下好了。”
侍應(yīng)生拿著白金卡回去,很快值班經(jīng)理跑出來噓寒問暖,問他們服務(wù)好不好,菜式是否還滿意,又陪笑說:“門口的領(lǐng)班不知道是姜小姐,要不然不會帶錯的,姜先生的包廂比這里風景更好一些。”
沈奕衡一臉震驚,然后又轉(zhuǎn)為難以言喻的神情。她總算覺得心里那口氣順了一順,笑著解釋說:“我爸爸是會所的董事,每次來h城基本都約在這里吃飯。”
父親給了她一堆金卡白金卡,她從沒打算拿出來用,今天把卡扔進包里是以備不時之需,沒想到還真派上了用場。
她最近和父親見過一次面,就在賀宇川帶她去看極光的那趟旅行途中。
那一次賀宇川帶她去江城,在山里的度假村住了兩天。關(guān)于那天的誤會,賀宇川同她解釋:“你父親是給我打了個電話,約我去江城談投資的事,我那時候還在和另一家談,婉拒了,告訴他第二天就要回h城。他說如果在談的這家不成,還可以回頭去找他。我想你肯定不高興聽到他的消息,反正已經(jīng)拒絕了,你也沒必要知道,就沒有告訴你。”
他說:“沒告訴你實情是我不對,我只是怕看見你傷心。”
看他那一副嚴肅認真,從容就義準備挨罵的神情,她反而什么話也說不出口。
住在度假村領(lǐng)略北國風光,自然要搞些冰上運動,她就帶他去冰上釣魚。經(jīng)度假村工作人員的介紹,他們在附近找了一個水庫,從老鄉(xiāng)那里借了工具,開車一直到水庫邊上。天氣太冷,呵氣成冰,水庫的湖面結(jié)著厚厚的冰層。她支使賀宇川拿一根一頭尖的大鐵棒子在冰上鑿了一個洞,又把放好了餌的釣竿放在冰上,魚餌下在洞里。
天寒地凍,冰封十里。兩個人坐在小矮凳上,頂著凌冽寒風,瞪著冰上的小洞守株待兔。賀宇川挑著眉頭一臉不以為然:“姜芷芃,這能行嗎?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釣魚啊?”
她拍著胸脯保證:“聽我的,沒問題,小時候我每年冬天都來冬釣。”
果然,沒過一會兒浮漂就開始晃。賀宇川要拉魚竿,她連忙喊住他:“再等等!”再下一刻浮漂一陣撲騰,她才大喊:“拉,快拉!”
果然拉上來一條大白鰱,扭著身子活蹦亂跳,看起來足有四五斤重。賀宇川由衷贊嘆:“哇!真大!”
她嫌棄他沒見過世面,嗤之以鼻:“這哪里算大,我小時候跟我爸來釣魚,釣的那魚才叫大。”
那時候她年紀雖小,有些事情卻記得很清楚,比如爸爸周末帶她來湖上,給她在冰上搭一個小帳篷,爸爸坐在冰上釣魚,她就抱著暖手袋伸著小腦袋觀戰(zhàn)。她得意洋洋地向賀宇川夸口:“那時候我爸爸釣魚比這專業(yè)多了,不用冰鑿子,直接拿電鋸在冰面上鋸一個長方形的窟窿,用的魚竿就好象豬八戒的釘耙一樣,一下子下一排魚餌,釣上來的魚有時候比我個頭還大。冬天湖上釣魚的人挺多的,我爸那可是個中好手,總是滿載而歸的那一個,一早上能釣幾十斤魚,裝在麻袋里我拖都拖不動。一袋子魚扛回家,多余的分給親戚朋友,留最好最新鮮的那幾條就給我媽做大鍋燉魚……”
她滔滔不絕地說下去,說了半天才意識到自己在說什么,一句話沒說完,突然住了口。
陽光明媚,反射在冰面上格外刺眼。她出發(fā)前根本沒料到要來這冰天雪地里來,身上的大棉袍還是在附近鎮(zhèn)上現(xiàn)買的,藍底白花,頭上還包著塊熱粉紅的大頭巾,渾身上下鄉(xiāng)土氣息迎面撲來,胖鼓鼓地坐在小矮凳上,呆呆地出神。
他過去張開雙臂抱住她,安慰地親她凍紅了的鼻尖,半晌對她笑說:“嘖嘖嘖,我一定是瞎了眼,怎么就看上你這么個丑姑娘,呆頭呆腦的,穿得一身土氣,活象一只蘆花老母雞。”
她的神色慢慢才舒緩過來,揉亂他的頭發(fā),對他白眼相向:“是啊是啊,我是老母雞,正好可以在你這頭亂雞窩里孵小雞。”
他們走的那天驅(qū)車回江城,要從江城的機場飛回h城。她說:“聽說我父親在江城,我想走之前去看看他。”
以前他們住在老城區(qū)。在她記憶里,她們所住的是火柴盒子一樣的灰色樓房,門口是仿佛永遠積雪的灰黑色街道,小區(qū)門口總擺著一攤兒賣塑料日用品的小攤,對面的低矮小鵬里是一家賣早點的餐廳。現(xiàn)在父親早搬離了那里,賀宇川事先打了電話去問了地址,是在江城著名的別墅區(qū)里。
別墅區(qū)在江北,汽車開了好遠才到,是個有保安把守的小區(qū),小區(qū)門口豎著冷森森的大鐵門,在門口通報了名字住址才讓進。小區(qū)里有康莊大道四通八達,假山假水也錯落有致。他們按著地址找到路的盡頭,才在結(jié)了冰的湖邊找到那棟三層小別墅。
她對賀宇川說:“你在這里等我好不好?”
他點頭,她走上臺階去按門鈴。
一個五十幾歲的傭人阿姨來開門,一看見她親切地笑,告訴她:“哎呀總算來了,姜先生等你好久了。”
她被帶上二樓,據(jù)說是父親的書房里。記憶中父親不是個愛看書的人,現(xiàn)在竟也專門辟出一片書房來,而且房間面積很大,高頂縱深,四周排滿厚重的書架,氣派莊嚴,硬是顯出些書香傳世的大家氣息來。
父親就站在那一長列書架的盡頭,身后是寬大的辦公桌和陽光明媚的落地長窗。他背著光,臉被籠罩在陰影里,她還是一眼就看見他那染了霜的雙鬢和蒼老的眼神。
她遠遠地站定,不再走近。他在遠處喊了一聲“芃芃”,語音輕顫。
四目相對,他們各自懵怔一刻,父親立刻反應(yīng)過來,對她身后的阿姨說:“芃芃來了,給我們泡壺茶來。啊,對了,給芃芃來杯巧克力牛奶……”大概說完才想起來她已經(jīng)不是小孩子了,停下來,轉(zhuǎn)回頭對她說:“留下吃午飯吧?今天剛叫他們從江上弄了幾天新鮮的大白魚回來。”
她站在那里說:“不吃了,我們還要去趕飛機。”
他“哦”了一聲,聲音里的失望顯而易見,停了停又問:“小賀呢?怎么不叫他進來坐?”
她搖頭說:“我就有幾句話想跟您說,說完就該走了。”
他點點頭,神色瞬間肅穆起來。
她這才走過去,停在那張樟木大辦公桌邊,從桌上找到紙和筆,匆匆寫了幾行字,把紙條留在桌上,說:“這是我的手機號,微信號,您以后有空聯(lián)系我。”
父親就站在她面前,一臉驚詫的神情。陽光燦爛,從落地長窗里照射進來,落在他的側(cè)臉上,她可以清晰地看見他臉上的細節(jié),他眼角的魚尾紋,他微微下垂的嘴角。她記憶里那個開朗英俊的父親早變了模樣,蒼白,衰老,臉上雕刻著歲月的痕跡。她輕聲說:“爸爸,聽說您身體不好,您自己多保重。”
父親的神情從詫異轉(zhuǎn)為高興,又轉(zhuǎn)為柔和,眉峰聳動,停了良久才說:“芃芃,小時候不能照顧你,我是有苦衷的,這么多年都過去了,你已經(jīng)不計較了,是不是?”
她笑了笑說:“我不計較了。”
對她的拋棄,傷害,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漠視她,讓她小小年紀學(xué)會一件事,要走的終究要走,有些愛你再怎么爭取也留不住,所有的所有,到現(xiàn)在連一句道歉的話也沒有,可她都不想再計較了,也不能再計較。她只平淡地重復(fù)了一次:“您是我親生父親,我是您女兒,能有什么解不開的仇恨。爸爸,過去的事不用再提了。”
父親一怔,隨即激動起來,高興地說:“好好好,是啊,父女能有什么隔夜仇,其實除了沒把你帶在身邊,其他地方我都是記得你的。過去的事咱們以后都不提了。”他停了停,鎮(zhèn)定下來,一副很有決心的樣子說:“芃芃,從今往后,我一定會好好補償你。”
她在心里一哂,金山銀山他有的是,大概在他看來也沒有什么錢買不回來的東西。她早料想他會這樣講,等的也是他的這句話,低頭說:“爸爸,其實我今天來,是想求您一件事。”
父親還沉浸在喜悅中,即刻問:“什么事?你盡管說。”
她站在落地窗前,陽光直射在眼里,她瞇著眼停頓許久才說:“媽媽死得早,表姐子慧也不在了,這世上沒什么人對我好,只有我阿姨,還有他。”
她的目光順著落地窗向外望,正好能看見大門前的車道。他們的車停在樓前,賀宇川站在車邊上,瘦瘦高高的個子,略有些凌亂的頭發(fā),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架在車上,沉默地抽一根煙。
她把目光調(diào)回來,望著父親,停了停才說:“一直都是他們在付出,在照顧我,我沒有什么好還給他們的。我能不能求您,將來不管發(fā)生什么事,看在我的份上,替我照顧他們?”
父親不疑有他,立刻點頭答應(yīng):“那是當然的,你阿姨是親戚,小賀是未來的女婿,不管他們有什么需要,我當然是要幫忙的,他們可以盡管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