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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馳野接了蜜橘,坐起身。
陸廣白看他手上包著傷,沒忍住笑起來,坐椅上吃著橘子說:“招惹人家干什么?非得挨上一口才痛快!”
“我叫他唱個曲。”蕭馳野說,“他說我要他命。這人哪是什么省油的燈?!?
“你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燈,跟個幽禁的囚犯在街上打架。幸好既明去得及時,不然今天又是滿城風雨?!标憦V白問,“傷得重嗎?”
蕭馳野抬手看了看,煩道:“他是屬狗的?!?
* * *
蕭既明直到午后才回來,朝暉跟在后邊,見蕭馳野立在檐底下等。
“大哥?!笔採Y野說道。
蕭既明褪了大氅,朝暉接了。丫鬟捧著銅盆過來,蕭既明洗著手,沒搭理他。
朝暉回頭看他,說:“公子,今日不是去禁軍審查嗎?去拿了總督牌,晚上回來用飯吧?!?
蕭馳野說:“大哥說去我就去?!?
蕭既明拭著手,終于看向他,說:“昨晚沒讓你去,你不也照樣去了嗎?”
蕭馳野說:“跑反了,想回家的?!?
蕭既明把帕子擱回銅盆里,說:“去把牌子拿了,回來用飯?!?
蕭馳野才出了門。
* * *
禁軍自打被撤了守都要務,從前的辦事房也變得門庭冷清。蕭馳野打馬過去,見著幾個短衣系纏袋的漢子圍坐一塊曬太陽擺龍門陣,又閑又懶的樣子,絲毫沒“軍”的彪悍之氣。
蕭馳野翻身下馬,提著馬鞭跨進院子。那院里杵著棵禿頂松樹,積雪隨意地堆成堆,廊檐上掛著的冰凌子也沒人打,屋頂的瓦看著也該重整了。
窮啊。
蕭馳野繼續打量著四下,那牌匾上都掉漆了。他下了幾個臺階,到正堂,用馬鞭撩起了簾子,微微俯身進去了。
里邊正圍爐搓花生的人頓時都轉過了頭來,瞧著蕭馳野。
蕭馳野在桌子上擱了馬鞭,提過椅子,自顧自地坐下了,說:“都在呢?!?
周圍的人“嘩啦”地全站起身,那花生殼在腳底下被踩得亂響。他們大部分是年過四十的老軍戶,在禁軍里混久了,沒有別的本事,耍賴訛錢最拿手。如今見著蕭馳野,目光上上下下地先打量一通,再心懷鬼胎地相視。
“二公子!”其中一個在袍子上擦著手,笑說,“今兒就等著您來拿牌呢!”
蕭馳野說:“我這不就趕著來了,牌呢?”
他笑呵呵地說:“今早上等您不到,工部那邊又催著人去干活,曹僉事就先拿著牌去調人了。晚些回來,回來了我再找人給您送府上去。”
蕭馳野也對他笑,說:“您老哪位?”
這人說:“我嘛,您喊我老陳就行!我從前是荻城百戶所的百戶,得了花十三爺的提拔,如今是咱們禁軍的經歷。”
“這兒奇怪啊?!笔採Y野單手撐著椅把手,斜身看著老陳,“總督下邊該是禁軍都指揮同知,怎么出了個僉事拿牌?”
“您有所不知。”老陳見蕭馳野聽得專注,那躬著的身越發直挺,沒了規矩,“去年中博兵敗,晉城的漕運過不來,闃都糧食告急。吏部的老爺發不出年俸,就把咱們禁軍辦事房里邊的人裁了一半?,F在沒有都指揮同知,挨著的就只有曹僉事,總共就剩咱們這幾個人?!?
“這般說來?!笔採Y野說,“總督腰牌人人都能碰了?”
“以往辦事習慣,帶牌就走。工部的活兒不能等,那都是給宮里抬木料的。咱們人微言輕,誰也得罪不起,也是沒辦法?!崩详愘嚻饋?,“您要覺得這樣不合規矩,得先給工部說明白才行?!?
“我一個掛牌總督?!笔採Y野說,“跟工部交代什么?禁軍往上是皇上。六部要禁軍幫忙,過去那是情分,沒給他們算賬。今后誰要人手,干什么,干多久,講不明白,算不清楚,那就別指望我的人動?!?
“話一張口,怎么說都成?!崩详惛匀诵ζ饋?,說,“可咱們如今不管巡防,就是干雜役的!能給六部幫幫忙,那也算有點用處。況且這么幾年,皇上也沒說什么。二公子,囊中有錢不如朝中有友。過去您在離北,可禁軍的情形與離北鐵騎到底不一樣。有些事情擱在這里,行不通?。≡僬?,咱們禁軍,不比八大營,誰——”
蕭馳野站起了身,說:“你方才說,誰保舉你到這兒來的?”
老陳腰桿直戳著,面上神采煥發,恨不得大聲說三遍:“花十三爺!您也認得吧?太后她老人家的庶孫,花三小姐的——”
蕭馳野抬腿就是一腳!老陳還紅光滿面地說著話,沒防備被一腳踹倒了身,撞在桌椅上砸了茶壺。茶水“砰”地濺了一地,潑得老陳一個激靈回了神,邊爬邊跪地哆嗦起來。
“花家偏房養的混子?!笔採Y野掃開桌上的花生殼,“從前給我提靴的,你把他當成什么遮蔭樹?那充其量就是個狗尾巴草。我要總督腰牌,你給我說規矩,豬油糊心了,認不清我是誰?禁軍往后我說的算!”
老陳撐著地給他磕頭,如夢初醒,急說:“二公子、二公子……”
“誰他媽的是你二公子。”蕭馳野眼神寒峭,“做了禁軍總督,我就是吊著你身家性命的主子。打我面前拿喬,裝什么地痞流氓。工部要人干活兒,調的都是禁軍人手,中間要是沒點銀子來往,你們犯得著這么往人腳底下湊?下邊人干得累死累活,你倒是把自個兒養得腦滿腸肥。怎么著,花十三說保你,你就以為自己揣著免死金牌!”
“不敢、不敢!”老陳膝行幾下,說,“總督大人!卑職說了胡話……”
“半炷香的時間?!笔採Y野說,“腰牌,名冊,兩萬兵,我都要查。缺一個也不打緊,諸位提頭來替就行?!?
老陳趕忙爬起身,往外邊跑。
* * *
幾日后諸將離都,咸德帝率領百官送蕭既明。大雪間,咸德帝持著蕭既明的手臂,咳聲斷續。
“既明?!毕痰碌蹟n在大氅里,卻瘦得驚人,說,“今日去后,來年才能再見。離北邊陲一直不寧,此次邊沙騎兵雖退,卻仍舊不肯俯首稱臣,十二部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你是朕的股肱之臣,亦是我大周的驍勇之將,萬事皆須小心為上?!?
“此次救駕來遲,卻得皇上抬愛,父親與臣皆感惶恐,日后皇上有令,離北定當萬死莫辭?!笔捈让髡f道。
“你父親病后,已與朕多年未見。”咸德帝慢慢回首,望著那城門內烏壓壓的人頭,又望著闃都屹立百年的恢宏宮宇,輕聲說,“沈氏余孽一事,是朕對不住沙場忠骨。可是朕久纏病榻,許多事情,皆是無可奈何之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