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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理堂匯集了多人。
李建恒待在龍椅上不敢動,用目光先揣摩海良宜的神情,再移向別人,盡力裝出凝重的模樣。
“如今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位置空虛,各部的賬到了內(nèi)閣,簽字之前,老臣都要先呈與皇上。”海良宜先對李建恒說,“昨夜的賬,皇上覺得如何?”
李建恒昨夜都在抱著美人聽琵琶,被海良宜磕了頭,頓時心虛地挪了挪屁股,說:“行的,行的!”
后邊跪著的薛修卓原本沒表情,聽著這話,緩緩皺起了眉。
海良宜等了一會兒,見李建恒沒有再開口的意思,才說:“眼下秋寒霜重,離北若要用兵,就必定要從闃都呈報軍餉預(yù)支。王爺,這一回,需要多少?”
蕭方旭笑了笑,說:“我久病不出,軍情要務(wù)早已托付給了既明。既明,缺多少銀子,便由你給閣老說。”
蕭既明叩首,說:“邊沙十二部此刻劫市,是因為冬雪將下,邊沙各部糧食告罄,只能打劫互市。若在往年,離北軍田自供,不需要輜重支援。但今年先帝駕崩,邊沙十二部多半想要趁虛而入。如果要出兵,不僅要驅(qū)逐出境,還要駐兵嚴(yán)防。我已將所需數(shù)額呈遞給了戶部。”
新任戶部尚書拿出折子,雙祿轉(zhuǎn)呈給李建恒。
李建恒看了片刻,說:“一百二十萬兩嘛,這有什么難?將士們不要受凍挨餓就行。”
戶部尚書錢謹(jǐn)略顯尷尬,說:“皇上有所不知……去年的空缺還沒補上,國庫里一下子沒有這么多錢。”
李建恒說:“那一百萬兩總是行的吧。”
錢謹(jǐn)磕頭,說:“秋獵調(diào)遣八大營用了二十三萬兩,先帝……五十四萬兩。國庫如今余下的錢,還要給闃都大小官員發(fā)拖欠的俸祿。馬上年底,文官們也要過年。一百萬兩是肯定沒有,皇上,只有六十萬兩能撥給離北鐵騎。”
李建恒真沒想到,做了皇帝也有窮的一天。他本想給離北賣個情面,也算安撫蕭馳野,可誰知沒錢,這一下子尷尬到恨不得鉆桌子底下去,含含糊糊地嗯了幾聲。
明理堂靜了片刻。
薛修卓忽然說:“皇上,微臣有個法子。”
李建恒如見救兵,說:“你說,你說。”
薛修卓說:“花黨權(quán)傾朝野時,對一些閑差明碼標(biāo)價,又來者不拒,年年收的‘冰敬’也是大數(shù)目。還有潘如貴,借著采辦空隙大肆攬財。這兩人下了獄,不如抄了花、潘兩家,補貼軍餉。昨日奚家二公子奚鴻軒已負(fù)荊請罪,呈書大理寺供告奚固安私養(yǎng)親兵,并且連奚家在闃都的宅院也租賃出去,就是為了還上奚固安任職時八大營的空賬。”
李建恒一聽要抄家,頓時來了興趣,躍躍欲試,說:“好啊!我……朕早就這么想了!”
海良宜沉吟片刻,說:“不妥,大理寺復(fù)審還沒有結(jié)束,怎可越法直判?”
薛修卓說:“非常時刻,也是迫于無奈。闃都可以等復(fù)審,但是邊沙騎兵不會等,不能讓離北鐵騎空著肚子去打仗。”
海良宜還在猶豫,李建恒已經(jīng)拍案允了。
出來時,蕭既明對剛才一直沒吭聲的戚竹音說:“邊郡還好?”
戚竹音抬頭看著檐外雨,說:“陸廣白還在邊郡,邊沙十二部自然不會動。你們離北少了主將,難免棘手。”
蕭既明站了會兒,嘆道:“將才難求,不好找。”
戚竹音說:“不論闃都如何風(fēng)云變幻,為將者的本職都是守家衛(wèi)國。既明,將才難得,栽培不易。離北是大周的邊陲重防之地,你若是再不挑選后繼之人,對離北而言只有壞處。”
做一方悍將,成為大周的銅墻鐵壁,是他們每一個人的初衷。可是一個人總會老,把全軍性命系于一個人,幾年便罷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離北鐵騎會變成非蕭既明不可。
如果有一天離北鐵騎失去了蕭既明,那這樣叱咤沙場數(shù)十年威名不墜的軍隊會怎么樣?
“我知道你對阿野寄予厚望。”戚竹音下了階,緩緩回頭,“可他注定飛不出闃都。你將這目光放在他身上,這些年,即便你不說,他就沒察覺嗎?你期待一分,他便痛苦一分。離北不是他的雙翼,而是他的牢籠。既明,你我多年好友,我勸你一句,選別人吧。”
遠(yuǎn)處宮檐皆籠罩在霧氣中,孤鴉啞鳴了幾聲,便又歸于寂靜。
作者有話要說: [1]:出自《歸園田居·其一》·陶淵明
第30章 狼王
蕭馳野似是已經(jīng)忘記了昨夜的失態(tài), 他打馬穿過大街, 惹得兩側(cè)攤販怨聲載道。他趕到宮門時,正見自家王府的馬車。
朝暉替蕭方旭掀簾, 說:“二公子來了。”
蕭方旭撐著膝往外看, 目光穿過小兒子, 看見了后邊不精騎術(shù)的沈澤川。他一頓,倒也沒說什么, 等蕭馳野到了跟前, 又看見了蕭馳野臉上的傷,才問:“昨晚干什么去了?”
“吃酒去了。”蕭馳野勒馬, 握著馬鞭笑起來, “忘了時辰, 一覺醒來已經(jīng)晚了。爹,事情談完了?”
蕭方旭頷首,說:“那是沈衛(wèi)的兒子?”
秋風(fēng)忽然襲面,擦過沈澤川的鬢邊。他迎著蕭方旭的目光, 無端地生出股戰(zhàn)栗, 握著韁繩的手指不自在地收攏。
然而蕭方旭什么也沒做。
離北的老狼王鬢發(fā)摻白, 即便此刻屈坐于馬車之中,也能看出他異于常人的魁梧偉岸。那通身的威勢不是一朝一夕能夠養(yǎng)出來的東西,那是在尸山血海里千錘百煉出的威嚴(yán),是已經(jīng)淬煉進(jìn)了骨血中,連“病”都無法遮蓋的強大。
蕭馳野得天獨厚的強健體魄完全傳承于父親,他駭人的臂力, 超人的個頭,挺闊的肩背,以及爆發(fā)力迅猛的長腿,無一不是父親的饋贈。
相比略顯平和,更加風(fēng)度翩翩的蕭既明,蕭馳野才是狼崽子。只要兄弟倆站在一起,一眼看過去,更具攻擊感的絕對是蕭馳野。
而此刻真正的狼王注視著沈澤川,已經(jīng)學(xué)會克制的沈澤川卻有強烈的逃跑欲望。
這跟被蕭馳野摁倒截然不同,這是讓人不自覺起哆嗦的注視。
沈澤川在這一刻想起了齊太傅的話。
“如今蕭方旭病隱,蕭既明鋒芒畢露,人人都忌憚蕭既明。但是蘭舟,二十年前,真正馬定邊陲的人是蕭方旭。按如今的目光看,戚石雨是五郡總帥,分明職權(quán)更高,可他卻沒有封王。那是因為啟東是‘授封王土’,五郡全部都是大周的開國王土。可是離北不同,離北如今這樣遼闊的疆域,從落霞關(guān)一直延伸到東北鴻雁山脈的盡頭,這都是永宜年蕭方旭帶著離北鐵騎一寸一寸打下來的!”
“離北鐵騎現(xiàn)在是蕭既明統(tǒng)帥,‘鐵馬冰河’多威風(fēng)。可是這支強騎,也是蕭方旭組建的。離北鐵騎沒有邊郡守備軍那么悠久,它是永宜年邊沙騎兵屢次進(jìn)犯落霞關(guān),蕭方旭專程為痛擊外敵而建立的重騎。離北的戰(zhàn)馬,離北的軍士,離北的掛鏈鋼刀,如今但凡能瞧見的離北鐵騎的標(biāo)記,都是來自于蕭方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