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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輕“嘖”一聲,道:“既然如此,那你就陪儲君走一段吧。”
他話音方落,梁漼山就聽見墻壁上的小鐵窗被撞開,八大營往內丟入了冒著煙的草兜子,獄內霎時間煙霧繚繞,嗆得官員們掩袖咳嗽,兩眼直冒淚花。
潘祥杰越發(fā)篤定太后要殺他,戴著鐐銬扶著欄桿,在咳嗽聲里呼喊著:“崇深、崇深快開、咳、開門!”
韓丞也被驚醒,他打翻桌上的茶壺,把袖子澆濕了,掩住口鼻。
梁漼山被嗆得站不穩(wěn),后邊的官員撞倒了桌椅,大家在獄內踉蹌,僅僅憋了片刻,就踩著桌椅去扒鐵窗,想要呼吸。他們一冒頭,外邊等候的八大營士兵推刀就捅。
“你是官溝案里受到提拔的胥吏,”男人說,“當時下來協(xié)辦戶部的錦衣衛(wèi)就是沈澤川,這么看來,你是中博放在闃都最大的細作。潘侍郎請你查案,你跟薛延清私底下對賬本動手腳,構陷潘侍郎入獄,就是想要搞渾闃都的水吧!”
梁漼山確實是受沈澤川提拔,但他跟中博沒有任何瓜葛,不論是出任厥西還是河州,都是公事公辦,跟沈澤川連封信都沒有通過,此刻聽著對方這般說,當即斥道:“污蔑!”
這煙霧著實要人命,潘祥杰已經開始砸門,在咳嗽中央求著:“崇深、深快開開門!”
不僅是潘祥杰受不了了,梁漼山身邊的官員們都受不了了。大家被逼入死路,在這里進退維谷,若是再不見轉機,就要活活憋死了。
幾個獄卒扯著鎖鏈,梁漼山阻攔不及,看那獄門大開,身邊的人爭先恐后地往外跑。他被撞得跌跌撞撞,還沒來得及呼喊,就聽跑出去的官員慘叫聲起,被八大營當場斬首。
“瘋了……”梁漼山撐著墻壁,掩面道,“你們瘋了!”
他正說著,背上猛地一重,被人從后踹翻在地。
韓丞朝梁漼山啐了一口,重新掩著口鼻,悶聲說:“今夜清的正是你們這些蟻附蜂屯的亂黨!”
院內才冒新芽的樹枝簌簌作響,風把散落在地上的賬本刮得紙頁亂飛。韓丞的烏靴踏斷了筆,踢開邊上的尸體,在煙味和血腥味里拍著袍子上沾染的灰塵。
梁漼山被架了出來,刀都抵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的烏紗帽早就掉了,這會兒頭發(fā)凌亂,喘著粗氣,說:“……太后殺了儲君,這天下也不是她的……你們這群奸臣賊子,壞我李氏江山百年基業(yè)……”
他悲從中來,一時間竟然說不下去。
梁漼山原以為今日必死無疑,誰知那風里忽然傳出疾哨聲,接著天際的日光乍涌,闃都王宮的琉璃金瓦當即閃爍起來。戚竹音策馬疾馳,仰蹄破開院門,在勒馬時舉起牌子。
“我奉儲君之命,”她在馬匹落蹄時盯著韓丞,“特來督辦都軍搜城。”
韓丞不信,他勉強笑道:“儲君危在旦夕,哪里還能命令大帥辦差?我知道大帥救人心切,可萬萬不要假傳儲君的命令。”
戚竹音從袖間拿出調令,扔進韓丞懷里,說:“儲君批的票子,你認不認得?”
韓丞看那票子上的朱筆筆跡歪斜,顯然是有人握著儲君的手批下來的調令。他靜了半晌,腦子里飛快地轉著闃都情勢。城門已經被封鎖,八大營還有兩萬兵力,戚竹音輕裝入都,外邊只有兩千隨行守備軍。
若是此刻動手,他們還有勝算。
“我臨行前,”戚竹音俯身,五珠滑溜地蕩在空中,她說,“特地囑咐家中老父,要是半月未歸,即可派人來接我。”
韓丞指尖攥緊調令,看著戚竹音的眼睛,說:“大帥在南林獵場也曾講過同樣的話。”
“腦袋不是我自個兒的,”戚竹音笑起來,“總要上點心。”
“太后當年力排眾難讓大帥得償所愿,”韓丞皮笑肉不笑,把調令塞進袖中,“誰承想是這般結局……罷了。”
梁漼山跌在地上,把自己的烏紗帽抱起來,沖戚竹音行禮,道:“多虧大帥早有遠見,否則今日只怕要血流成河了!”
戚竹音沒吭聲,她看著韓丞后退,直到八大營跟著退了出去,才挪開壓在誅鳩上的手。
她哪有什么遠見,不過是嚇唬韓丞的。
戚竹音心下微沉,兩萬都軍確實棘手,太后今夜敢如此行事,也是料定他們投鼠忌器,不敢拿李劍霆這條命賭。
* * *
李劍霆的呼吸已經平穩(wěn),她殿內的所有太監(jiān)宮娥都被捉拿下獄。儲君中毒絕非小事,薛修卓千防萬防還是沒有防住太后,宮內是他鞭長莫及的地方。
孔湫在殿外說:“這些宦官皆是斗筲之輩,若是在主子跟前受了氣,又經人教唆,就敢謀取天子之命。此事須得嚴查,待他們都交代得清清楚楚,再從重處罰!”
孔湫以前主理刑部,跟潘如貴等閹黨很是不睦,又受海良宜的影響,對內宦憎惡到了極致。此刻把手中的釅茶飲完,對薛修卓說:“丹城案既然人贓并獲,待田地丈量完,就對六部按刑裁汰,看看究竟有多少人牽扯其中!”
薛修卓精神一振,明白孔湫這是要跟世家徹底清算,便頷首稱是。
側旁的岑愈似有話說,但到底沒在此刻說出來。
* * *
闃都一場仗剛才落幕,遠在端州的沈澤川就收到了消息。
今日艷陽高照,丁桃跟歷熊坐在廊子底下比賽,把那啃干凈的果核往水洼里扔。費盛端著藥騰不出手,喬天涯直接擰起他們兩個人的后領。
丁桃抱頭,說:“我們馬上撿!”
“我坐這看了半天,”喬天涯彈他,“十七八了吧桃兒?我怎么看著你還要吃奶?”
丁桃嘴里還有果皮,澀得他直皺眉,理直氣壯地說:“你們不叫我辦差啊,我只能坐這兒嗑瓜子。”
“磕瓜子。”歷熊接道。
喬天涯一人賞了一腳,勒令他們趕緊去撿果核。他站在檐下看著,邊上湊來個近衛(wèi)說了些什么,他回頭看沈澤川正在喝藥,姚溫玉在說話,便對近衛(wèi)點了頭,示意放行。
不到片刻,顏何如就歡歡喜喜地進來了。他日日衣裳都不重樣,但必須繡著元寶和銅錢,閃亮亮的,經過庭院時像只昂首闊步的孔雀。
“指揮使好,恭喜高升呀。”顏何如上階前兜著自己的金算盤,探頭往里瞧了瞧,小聲說,“府君近來可好?”
費盛恰好端著空碗出來,冷眼瞧著顏何如,說:“進去見見不就知道了?快點,府君等著呢。”
顏何如的酒窩旋露出來,他邊上階邊說:“見是當然得見,我一日不見府君就想得很。”他沖費盛笑了笑,仰身隔著距離,從費盛邊上過去,“嗖”地鉆了進去。
“府君!”顏何如親切地喊道,“我可是盼著——”<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