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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煙臺前的騎兵鋪天蓋地,根本沒有空隙可尋。錦衣衛(wèi)的右翼在這樣回調(diào)的大部隊面前,就像麥芒般的纖細。
費盛淋透了,他翻看著自己已經(jīng)砍出豁口的繡春刀,對雨說:“我早就跟你說過,當(dāng)英雄都沒好下場。”
雨水拍打著費盛,嘈雜的聲音像是在跟他吵架。
費盛臉上的血水被沖刷掉了,他扔掉繡春刀,蹬著狼煙臺邊沿,陡然拔出尹昌的刀,朝端州喊道:“府君!”他胸口起伏,“給我立個碑吧,就刻‘忠肝義膽費老十’。我要跟老頭面朝茶石河,給你守一萬年端州!”
沈澤川策馬疾行,雨水濺過他的眉眼。
端州。
中博。
他早就不是過境的寒風(fēng),他背后有無數(shù)人影。那沉甸甸的重量疊加在肩頭,把曾經(jīng)漂泊在世間的沈澤川壓回了地面,他踩著這片土地,他不能——
府君在暴雨里抬高臉,吼道:“突圍!”
費盛縱身跳下狼煙臺,滾地后翻起身,揮著刀砍斷了矮種馬的前膝,帶著泥水撞了進去。蟻群般的騎兵涌向這里,右翼在騎兵的沖鋒里被撞散了。
仰山雪刀光破雨,馬蹄踏著尸體向東南方突圍。
費盛架著彎刀,被推得向后,他在千鈞一發(fā)間,隔著暴雨,聽到了爆聲。他猛地后跌在泥巴里,滾了一圈,抹著臉欣喜若狂:“援兵!”
端州南側(cè)的爆聲再度炸響,霍凌云頂著騎兵的屁股,靠這隊錦衣騎的火銃炸出條路。他用力上膛,沒有擦雨水,在疾馳里沖進騎兵隊伍里就爆。
后邊的澹臺虎早已按捺不住,拔刀大喊:“狗日的邊沙禿子,你虎爺爺來了!”
敦州守備軍的先行隊到了!
* * *
天幕罩著濃云,雨停時城門再度緊閉。
沈澤川喘著息,手指都泡白了。他下馬時,靴子里的水往外擠,踩在地上都是“吱呀”的聲音,他說:“卸刀休息。”
錦衣騎們紛紛下馬,塞著守備軍遞來的食物,把卷刃的刀換掉,到城腳的棚子里休息。時間寶貴,他們連衣物都沒空換,裹著薄毯喝幾口熱茶,歪斜著倚壁睡了。
澹臺虎摘掉頭盔,跟沈澤川上城墻。霍凌云緊隨其后,道:“我沿著茶石河北上,中途發(fā)現(xiàn)洛沙驛站被屠掉了,原本想要回到端州向府君稟報,但是騎兵太多了,我便往西去,點燃了敦州的狼煙臺。”
沈澤川淋濕的發(fā)貼在面頰,說:“交戰(zhàn)地情況如何?”
“馬道被切斷了,”澹臺虎說,“依照眼下的情形看,交戰(zhàn)地也不輕松。”
幾個人到了墻頭,在保存完整的墻垛后面席地而坐。這里架著簡陋的棚子,還算干燥。
沈澤川推開軍事地圖,順手摘掉了右耳臟成泥珠的瑪瑙,擱進了懷里。他看了半晌,說:“下了雨,門口都是泥濘,騎兵的輜重要陷下去,在太陽出來前不會輕易進攻。”
“但也不會停太久,”喬天涯點了點敦州,“他們已經(jīng)知道敦州的援兵要來了。”
“守備軍都是步兵,腳程慢,大部隊想趕到端州還要一夜,”澹臺虎摸了摸眼睛上的疤痕,“我的先行隊只有兩千人。”
費盛快躺下了,他抱著尹昌的刀,沒力氣再嚎,嗓子沙啞:“東南方的狼煙臺點燃了,我們只要守過今夜……”
“騎兵的速度快,”霍凌云打斷費盛,“哈森如果想要阻攔敦州援兵,現(xiàn)在調(diào)兵往南側(cè)走還來得及,不能真的把時間賭在今夜。”
哈森的優(yōu)勢正是對中博地形的了解,敦州守備軍不是錦衣騎,他們得靠雙腳奔跑,只要被騎兵阻攔,就有可能在端州后方停滯,耽擱救援的時間。
“我們要一直守到邊郡援兵來,”霍凌云手指順著邊郡的馬道往端州劃,“二爺南下時說過,只要哈森動了,大帥就會繞回格達勒突襲哈森的背部。不論如何,哈森在端州境內(nèi)都待不了太久。端州城墻堅固,不愁糧食,我們起碼還能再守兩日。”
再守兩日。
這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沉了心。
喬天涯轉(zhuǎn)頭,望出墻垛,道:“……背水一戰(zhàn)啊。”
陰霾籠罩著天穹,昨晚還算壯麗的茶石河淪為慘白的破絮。城墻澆過雨后就會發(fā)烏,守備軍繼續(xù)清理城門戰(zhàn)場,不論是哪方的士兵,只要變成了尸體,就會疊放在一起。那些人面同樣慘白,晾在泥潭里,像是缺水干枯的萋草。
沈澤川單獨走下階,到水缸旁邊洗臉。他撐著單臂,看著自己的右手。他把手浸泡在清水里,帕子上的血污頓時蕩開。
阿野的帕子臟了。
沈澤川解開帕子,雙指被勒得發(fā)腫。他轉(zhuǎn)身坐下來,擰干藍帕子,把帕子晾在膝頭,仰起頭,目光定格在上邊。
風(fēng)吹拂著旁邊的樹,落下了一地的葉。
沈澤川靠著水缸,睡著了。
* * *
哈森用手舀起河水,他把臉埋在其中,朝著東方,做出告別。他腳邊的人頭連綴成股,彎刀被鮮血染紅,新裁的皮衣露出雙腕,袖袋里藏著朵兒蘭給他的赤緹花。
年邁的智者掬起河水,澆在哈森的頭頂,說:“天神庇佑悍蛇部的雄鷹。”
哈森抬起濕漉漉的臉,他望著智者,問:“我會贏嗎?”
智者俯身撫摸著哈森的額頭,渾濁的眼睛里承載著河流,他似乎比茶石河更加年長,其智慧絕非巴音能夠比擬。他跪下來,捧著哈森的臉頰,緩慢地說:“你已經(jīng)站在了我們不曾到過的地方。”
“還有匹狼守在前方,”哈森說,“我殺了他的父親。”
“狼王咬死了你的兄弟姐妹,”智者垂老的面容猶如大漠里荒蕪的沙丘,“赤緹天神給予的慈悲伴隨著痛苦,他奪走了草場和藍天,我們早已不死不休。”
哈森下巴淌著水珠,他靜了片刻,沉聲說:“我會贏的。”
* * *
沈澤川被砲轟聲驚醒,他睜眼的那一刻覺得渾身發(fā)涼,在凌亂的腳步聲里,他迅速纏回帕子,站了起來。
“點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