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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熊盤腿坐在門邊上,自顧自地睡了一會兒,到寅時醒了,費盛讓廚房給他盛飯,他埋頭扒了一大碗,吃飽了繼續坐著,盯著進出的人。
“卯時勸二爺睡會兒,”喬天涯蹲柱子邊,擦火點著煙槍,道,“這么熬鐵打的人也受不了,就睡里邊,我們守門……”
他話音沒落,邊上就伸出只手,輕輕撥開了他的煙槍。
喬天涯回頭,看著姚溫玉。
“怪嗆的。”姚溫玉轉著四輪車,面朝正屋。
裊娜的煙霧冒著,在濕淋淋的雨夜里化作那點看不見的溫柔。喬天涯撐膝站起來,把煙槍熄了。
卯時院里寂靜,天黑了又亮,連續守夜的近衛也在干耗。費盛靠著柱子,閉眼緩精神,突然耳朵微動,睜開了眼,半晌后門口才有動靜。
“回來了,”費盛倏地跳下階,“骨津回來了!”
檐下的燈籠滅了一只,蕭馳野聽見動靜,待片刻后,簾子輕挑。
“二爺,”一路露宿風餐的骨津單膝跪在外間,“我回來晚了!在半道上就聽說端州城讓騎兵給圍了,趕馬道都沒來得及!”
蕭馳野猛地起身,從里間出來,檐下幾個人靜氣凝神地聽著。骨津面上的雨水沒擦干凈,他迎著蕭馳野的目光,不敢猶豫,說:“二爺,大師……確實死了。”
第254章 既然
雨珠把殘花打到泥巴里, 再將它的弱瓣敲得七零八落。風卷竹簾, 讓屋內景象微晃,叫人看不真切。
“我到河州找到大師的俗家, 證實大師回到河州以后, 就被顏氏以看病為由帶走了, ”骨津換了口氣,“但天無絕人之路, 既然!”
門口的近衛都被骨津這句“既然”給吊起了心, 然而他沒有后續。
既然?既然什么?
歷熊正在撿著罐里的蜜餞吃,突然看廊子盡頭冒出顆光滑的蛋。那蛋罩著寬大的僧衣, 提溜著兩行袖子小跑, 經過歷熊的時候還不忘瞟一眼蜜餞。這一看沒留心腳下, 自己把自己絆倒了,“撲通”一聲跌進竹簾里。
“哎呀!”蛋趴著身子,仰頭說,“給二爺請安!”
眾人定睛一看, 竟然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和尚, 比丁桃還要小。小和尚拖著袖子雙手合十, 神情肅穆,念道:“阿彌陀佛!”
他帶著河州口音,念不清楚“彌”字,聽起來像是“阿你陀佛”。
“二爺,”骨津說,“大師肯回河州, 正是為了這小子。”
“嗯嗯,”既然煞有其事地點著頭,“正是為了小僧。”
“大師年歲已高,自知不久將辭別世間,可是既然年紀太小,大師便回到河州,把他交給了俗家遠親,豈料就在那時遇見了顏氏。”
“顏公子說要帶小僧去玩,”既然眨著澄澈渾圓的眼睛,“小僧要提水,他等得不耐煩,就先請師父走了。”
蕭馳野看既然年紀這般小,僅存的僥幸徹底熄滅了。
骨津像是知道蕭馳野心中所想,繼續說:“既然年紀雖小,卻深得大師真傳,醫術精湛,有他為府君看診,二爺……”
“嗯嗯,”既然使勁搖著頭,“不行的,螢光豈能與皓月爭輝?小僧和師父,就像小溪和汪洋,比不得的!”
他臉上的嬰兒肥尚未退盡,不僅眉眼間盡是天真,就連言辭都充滿稚氣。歷熊忘了吃蜜餞,跟丁桃從門邊歪著腦袋,一起端詳這顆水煮蛋。
骨津拎起既然的后領,說:“你先去瞧瞧!”
* * *
既然給沈澤川把脈,他時而皺眉,時而自言自語。
蕭馳野放輕聲音,問:“如何?”
既然垂眸看著沈澤川的手腕,過了良久,對蕭馳野說:“府君真白呀。”
既然白嫩的面容上沒有試探。他眼神清澈,夸贊沈澤川,就像是夸贊一泓清泉、一方白云那般自然,蕭馳野可怖的占有欲在這里找不到發作的地方。
“府君身體虛弱,是藥壞的,但好在這半年調養細致,元氣尚存。”既然挽起袖子,捏著筆冥思苦想,往空白的紙上寫著方子。
蕭馳野不敢就此放心,追問道:“繼續用藥便可?”
“那肯定不成呀,外傷也是傷,腰都給捅了。府君今夜若是昏厥,或是短暫停止喘息,二爺都不要著急。”既然惋惜地說,“小僧要勸二爺,以后就不要再讓府君動武了。府君的身體實在不宜用那樣力道剛猛的拳法,一拳出去,唉,別人是痛啦,可是府君也要痛,不劃算的。待熬過這兩夜,等燒退了,要養上好幾年呢。”
既然把方子遞給蕭馳野。
“府君這半年還是用左手寫字吧。”
既然順勢看了蕭馳野的掌心,道:“二爺身體健碩,也要注意休息,這傷不能泡水。”
蕭馳野說:“幾年是多久?”
既然摸著腦袋,道:“我也不知道……養著總沒錯的。”
蕭馳野捏著方子,看向垂帷。沈澤川呼吸勻稱,昏睡不醒,伸出的手腕露在微暗的房間里,就像既然說得那樣白,白得仿佛摸一摸都會融化。
* * *
沈澤川在昏沉里做了個夢,夢見十五歲的他站在闃都門前,等著師父和師娘還有紀暮接他回家。他穿著花娉婷做的小襖,看細雪沿著城墻簌簌地掉。
紀暮趴在墻頭,朝他喊:“川兒,要去哪兒?”
沈澤川揪著新襖,怔怔地說:“回家呀。”
紀暮抬起頭,跟他一起望著端州的方向,道:“那等等,爹就要來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