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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里提前加好了藥湯,深棕色的湯汁化成了淡棕色,空氣里彌漫著一股中藥材的氣息。
談一鳴就蹲在水盆旁,看著向猜把那雙遍布傷疤的雙腳,探入了藥湯之中。
“嘶……”男孩下意識地吸了口氣。
“很燙?”談一鳴趕忙問。
“有點兒燙,不過一會兒就應該好了。”向猜不習慣被談一鳴這樣盯視著,他有些緊張,右腳蹭了蹭左腳腳背。
可談一鳴卻誤會了他的動作,“傷口很癢?”
“怎么會。”向猜無奈,“這都是很多年前的老傷了,哪里會癢?其實你不用這么緊張,只有下雨下雪的時候才會有些疼。”
這就是骨折的后遺癥,即使骨頭長好,但遇到陰天,傷口周圍都會隱隱作痛。尤其像向猜這樣傷疤壓著傷疤,那種痛感,簡直像是把雙腳塞進了冰窟一般,刺骨鉆心。
“下雨,下雪……”談一鳴喃喃。
——今夜就在下雪。
在普通人眼里,跨年夜下雪是浪漫,可是對于向猜來說,卻是每一秒都加諸在他雙腳上的酷刑。
談一鳴又想起,之前《初戀要趁現在》出了舞臺事故,向猜從成都飛回華城救急。落地當天華城下了大雨,向猜到了劇場之后沒有一分鐘休息,化完妝就急忙上臺,又唱又跳兩個小時,最后那支舞蹈還有難度系數很高的托舉……
談一鳴問他:“你是怎么堅持下來的?你不疼嗎?”
“疼啊,當然疼啊。”向猜笑了笑,“可是疼多了,就習慣了。”
他宛如行走在刀尖上的小美人魚,他習慣了微笑,也習慣了疼痛。
談一鳴的喉頭滾動,發出一聲沉重的哽咽。
“你知道人的足部有多少根骨頭嗎?”男孩垂眸,平靜地看著自己的雙腳。他彎下腰,手掌探入藥湯之中。他自問自答:“26根。”
藥湯是半透明的淺棕色,可以清楚地看到,男孩的手指緩緩地搭在了自己右腳最長的那條傷疤上。
向猜的手指壓在第二根跖骨處。“這里斷成了三截。”
然后是腳面。“這里有兩根鋼釘。”
緊接著是腳跟。“根骨粉碎性骨折,醫生光是挑骨渣就挑了很久。”
他的手又緩緩上移,落在腳踝上:“這里骨痂很厚,天氣一冷就刺痛。”
最后,他的手圈住了自己的腳腕,大拇指摩挲著跟腱部位:“這個位置的手術做了兩場,第一場失敗了,第二場才讓我重新站起來。”
這是他頭一次向別人提及那段往事,他以為自己會哭,會牙齒打顫……可是沒有,統統沒有。
他語氣平靜,平靜到像是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他講了很多很多。他講了充滿爭吵的家庭,講了欠下賭債的父母,講了那輛撞倒他又從他雙腳反復碾過的肇事車。
他曾經是學校的驕傲,他被同學們親切地稱為芭蕾舞小王子,可當他從病床上蘇醒時,他卻失去了一切。
那一年,向猜從天空跌落谷底,他明明是一只可以翱翔天空的天鵝,可他卻忘記要如何扇動翅膀。
談一鳴望著向猜的面龐,很想替他擦擦眼淚,結果卻發現落淚的人居然是他自己。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他不該貿然送出這份禮物,他更不該挑起男孩慘痛的回憶。
“我轉到歌舞專業的時候,其實是有點自暴自棄的。”向猜自嘲地說,“對于無法再跳芭蕾的我來說,歌舞專業好歹和跳舞沾點邊,于是,我退而求其次地選擇了它。”
“可是……”向猜支起身子,看向了談一鳴的雙眼,“你讓我意識到,原來聲音也是可以傳遞感情的。”
哭的聲音,笑的聲音,幸福的聲音,痛苦的聲音。
十七歲的向猜被望青云的聲音打動,他每晚聽著他的聲音入睡,模仿他念臺詞的語氣,幻想自己在舞臺上演繹一出出悲歡離合。
是望青云帶著當初那個少年走出了人生的困境。他穿上了舞鞋,他參加了比利艾略特的甄選,他落選了,他接受了不完美的自己。
望青云帶給了guess第一次怦然心動,在寂寞的歲月里,那可能不算是真正的愛情——但它,是愛情的雛形。
而現在,那枚蛋孵化了。
穿著芭蕾舞鞋的男孩走過了五年光陰。他從少年長成青年,他從自卑長成自信。
他出現在談一鳴面前,他把自己的一切刨開給他看。
而向猜想要的,不過是——
“你能接受這樣的我嗎?”向猜輕聲問。他把右腳從已經變涼的水盆里抬起,濕漉漉地,直接踩在了談一鳴的膝蓋上,留下了一道暗色的水印。
向猜說:“我沒有家人,但是有兩三個知己,還有穿廢的無數雙舞鞋。我談過戀愛,可是我學不會怎么經營一段感情。我受過傷,不只是腳上的,更多的是心里的。”
向猜又說:“我其實很沖動很幼稚,但有時又瞻前顧后的要命。”
向猜最后說:“我一點也不好,我根本不是你心中的那只驕傲又優秀的小天鵝。”
而談一鳴的回答,是捧起他傷痕累累的右腳,鄭重地吻了上去。
滾燙的吻,落在向猜的腳尖,又落在他的腳面、腳踝。
他吻著他腳上層疊交錯的傷疤,吻著那些被歲月折磨留下的痕跡。
“我愛你。”談一鳴回答,“我當然愛你,所有的你。”
談一鳴愛上的,從來不是那只高高飛在天上的小天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