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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瓛重重地出了口氣,起身,張開雙臂。
蔣夫人將那侍衛飛魚服為蔣瓛穿好。
云起與拓跋鋒色變,同聲道:“師父!”
蔣瓛道:“老了——!云兒如今可安心了?師父親自為你倆走一遭。”
蔣夫人一面為蔣瓛系腰帶,一面低聲道:“太子早薨,皇上脾氣頗有點蹊蹺,老爺須得當心著回話。”
蔣瓛道:“三任錦衣衛正使,以我老蔣侍圣最久,自不至于說錯了話。”
蔣夫人笑道:“不過白提醒著,早點回來,進宮眼珠子仔細著,別亂瞥。”
蔣瓛點了點頭,著拓跋鋒提著包袱,府外馬車早已備下,一師二徒,乘上馬車,過了午門。
電光撕破夜幕,雷霆萬頃,大雨傾盆。
洪武二十五年七月八日,四大案中牽連最廣,死傷者最多的藍玉案即將定案。
馬車中的三個人身上,決定了無數人的性命與未來。
御書房中仍是燈火通明。
蔣瓛道:“你二人回院里侯旨,物證皆在,不用進去了。”
拓跋鋒與云起知道蔣瓛定有話要與朱元璋說,便各自躬身。
蔣瓛又吩咐道:“歇足了精神,明日早朝時,鋒兒排的輪值要改,你二人須一同上朝,分侍左右。”
拓跋鋒恭敬應了,二人這才告退,蔣瓛接過那包袱,便進了御書房。
云起疲憊無比,穿過大半個皇宮,回到侍衛院,解了禁足令,眾侍衛方紛紛七嘴八舌,一擁而出,詢問不休。
云起道:“張勤呢?”
有人笑答:“房里歇著呢。”
云起道:“我看看去,明兒得臨時換值,誰想睡懶覺的,自個給老跋說。”
云起徑自進了張勤房,張勤傷勢倒不甚重,額上涂了點藥,坐在床上,手里只拿著那撲熒扇翻來覆去地看。
張勤見云起歸來,忙起身道:“他娘的……”
云起笑了起來,道;“睡就是。”
張勤道:“沒遭打罷,老子風風火火回來,等在宮門前,本要喚弟兄們一同上,抄了他兵部,趕著進院里,你就走了……”
云起笑道:“不戰而屈人之兵,懂么?”
張勤忿忿道:“沒找他們晦氣?”
云起神秘兮兮道:“我自有辦法,不急在這時,你等著瞧就是,到時讓你捋袖子上。先歇著罷,過幾日事兒便發了。”
張勤道:“那成,打架別忘了我啊。”
云起嗯嗯幾聲,轉身離去,帶上了房門,見庭廊外站著拓跋鋒。
拓跋鋒道:“張勤沒怎生受折騰,兵部那群人也不敢下狠手。”
云起點頭:“你說皇上若是存心要誣藍玉謀反,明兒朝廷上鬧將起來,壓不住,須幾個人架他?”
拓跋鋒答道:“我已排了班,你、我,榮慶三人身手最好,早朝時,廷里站十二人,殿外守十二人,午門前再留十二人照應。”
云起疲憊交加,打了個呵欠道:“成,那我先睡去。”
拓跋鋒道:“睡甚睡,淋了一場雨,洗洗,莫受了風寒。”說畢也不顧云起掙扎,箍了他脖子便徑拖走了。
澡堂內蒸汽升騰,氤氳一片,窗外大雨嘩嘩地下著。
云起脫光衣物,蹲坐在一張矮凳上,背對拓跋鋒。
拓跋鋒以毛巾浸滿熱水,雙膝觸地,跪在云起身后,仔細地擦拭著他的傷口。
“老頭子偏心得很”云起道。
拓跋鋒聚精會神地擦著,接口道:“早與你說過。”
云起嘆了口氣。
靜了片刻,云起忽問:“要是皇孫登基,讓我當正使……怎辦?”
拓跋鋒莫名其妙道:“不怎辦。問這作甚?”
云起道:“你呢?”
拓跋鋒答道:“我當副使就是。錦衣衛做得了一輩子?老頭子那年紀,半夜還得入宮,累不累。換了我,告老后便走得遠遠的,與……”拓跋鋒打住了話頭。
云起心中一動,道:“與誰。”
拓跋鋒漠然道:“與你,你去不?大漠上,克魯倫河……放牧。”
云起嘲道:“話頭轉得夠快,可惜馬腳早露了出來,與誰?”
拓跋鋒饒有趣味道;“只怕你這財迷,官癡,不愿去。”
“馬腳?”拓跋鋒說著,伸手環過云起的腰,拉著他貼在自己身前,以大腿不住摩挲云起腰際。
云起面紅耳赤道:“正使,煩請手勿亂摸。看上哪家姑娘了?待我帶弟兄們陪你搶親去?”
拓跋鋒把云起抱在身前,低聲道:“叫師哥。”
云起哭笑不得道:“師兄大人……手勿……亂摸。”
拓跋鋒低聲道:“叫‘師哥’,小時喚的那句。”
云起兀自掙扎,拓跋鋒一手緊緊箍著云起,道:“與你。”
云起想了想道:“我替你存了好些銀子,來日給你娶媳婦,現有四十四兩……”
拓跋鋒不答,把下巴享受地擱在云起的肩膀上,嗅了嗅他的脖頸,道:“不娶媳婦,你收著罷。”
云起微一錯愕,拓跋鋒的聲線低而沉厚,道:“轉過來。”
云起略側過頭,凝視拓跋鋒,其深眸如同浸了水的棕色琥珀。英俊,瘦削的臉上帶著大漠男兒的英氣。
他的鼻梁高挺,與云起相抵,唇的弧度猶如戈壁,堅硬轉折,干凈的脖頸上盡是熱氣蒸出來的細密汗珠。
拓跋鋒低聲道:“師哥疼你。”繼而閉上雙眼,吻了上來。
瞬間,云起心頭像被一只獵豹的爪子輕輕撓了一下,他隨著那一觸,閉上眼。
拓跋鋒的吻生澀而笨拙,他在云起嘴唇上來回摩挲,卻不知吸吮;他以強健修長的手臂抱著云起,一如他們幼時相擁。
云起便這么被蹭了半天,想到一事,忽然撲哧一聲笑了起來。云起曾好奇向春蘭問過,親嘴咂舌是怎生個光景,春蘭乃是舞煙樓紅牌,繪聲繪色,說得云起面紅耳赤——很明顯,拓跋鋒半點也不熟。
拓跋鋒睜開眼,一頭霧水道:“笑甚?”
云起道:“沒,現在信你沒哪家相好了。”
拓跋鋒笑道:“本就是實話。”
云起不自然地用毛巾捂著,進了澡池,背上傷口在熱水的刺激下隱隱發痛,令他直哼哼。
云起心不在焉,只想那兩枚玉佩,拓跋鋒等了半晌,像是想進來一起洗,卻又不太敢。
仿佛那一吻,對他來說改變了什么。
云起蹙眉,轉頭瞥了拓跋鋒一眼,道:“不洗?”
拓跋鋒臉上微微發紅,搖了搖頭,云起逾發疑惑了。
拓跋鋒隨手取來毛巾遮在腿上,道:“快點,傷浸不得水。”
云起吁了口氣,洗完出來,拓跋鋒為他穿好單衣,方道:“去睡罷。”
云起回房,摸出兩枚玉佩,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看。少頃門一推,拓跋鋒進來,云起瞬間把玉佩塞回枕下,疑道:“咋了?”
拓跋鋒擦干頭發,看了一會云起,理所當然地走到床邊,開始用毛巾擦腳。
云起滿頭問號,看著拓跋鋒,拓跋鋒一臉狐疑地看著云起。
云起道:“這是我房間!回你自己房里睡去!”
拓跋鋒愣住了,仿佛云起這句話十分荒謬,云起蹙眉道:“你……淋雨淋燒了?”說畢伸手去摸拓跋鋒額頭。
拓跋鋒仿佛很失望,坐在床邊,過了片刻,淡淡道:“哦。”于是起身走了。
云起道:“傻子……”繼而倒頭便睡。
迷迷糊糊中,云起似乎聽到隔壁房內有翻箱倒柜的聲音,知道拓跋鋒在找玉佩,遂笑了笑,翻身入睡。
也不知過了多久,直至暴雨停了。
二更時分,一院皆靜,滿地敗葉,烏云散去,上弦月朗照夜空,皎潔之光鋪遍南京。
一太監尖聲道:“錦衣衛指揮正使拓跋鋒,副使徐云起接旨——!”
瞬時間,侍衛院各房內傳來嘈雜之聲,無數房門打開關上,云起半睡半醒,跑出房來,在臺階上險些滑了跤,被匆匆趕至的拓跋鋒抱住。
“怎么了?”
拓跋鋒聲音沙啞,道:“不知。”
云起借著月光,隱約可見拓跋鋒雙眼充滿紅絲,似是仍未睡著。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大將軍藍玉謀反,其罪可誅!夤夜畏罪潛逃;今命拓跋鋒,徐云起,率領錦衣衛四十八人出京追緝。若有頑抗,就地正法,欽——此——!”
拓跋鋒與云起同時背脊發涼,彼此對視一眼,從對方目光中看出,各自思考的問題俱是同一個。
誰走漏了風聲?!!朱元璋定是氣狠了!
四十八人緝拿藍玉大將軍?!藍玉帶了幾名親衛未知,若是有近百人,莫非要錦衣衛全體陪葬么?!
云起尚且思維恍惚,拓跋鋒已答道:“臣領旨!”繼而接了黃錦,起身吼道:“換飛魚服,取繡春刀!都聽到了么!院內集隊!”
云起越想越不對勁,該不會是懷疑自己走漏風聲,不可能……云起掃視沖出房外的侍衛們一眼。各個跳著穿靴,扣帽,面容緊張忐忑。
那么便是恐怕驚動了群臣,天子不敢派軍隊追捕,所以必須連夜抓人,想到此處,云起稍覺心安,拓跋鋒已命令道:“云起!快回房去換衣服!”
云起掃視一眼,朝房內匆匆走去,倏然間,他發現張勤的房門仍是掩著的,確實是在錦衣衛這處走漏了風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