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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中還亂哄哄地響著十五年前的舊笙歌,而眼前人冷酷的笑容卻已經一手將他的心拉下了深淵。
她站起身,拔下發上木簪,挑了挑油燈的燈芯。光焰一時大盛,照得兩人在這逼仄斗室之中無所遁形。那火焰也將她的桃花簪熏黑了,她將簪頭迎著光細瞧了瞧,末了輕聲道:“大哥哥。”
他沒有做聲。
“大哥哥,你喜歡我。”她又道。
謝隨看著已長大成人的她,嬌小的女孩卻如露出獠牙的妖物,那么美麗,又那么殘忍。他慢慢地、長長地嘆出一口氣,“我若是喜歡你,你待如何?”
她笑起來。
本不需要謝隨如此說,她就已經感受到謝隨方才一瞬的掙扎和眷戀。只是那一瞬,她已經有了莫大的滿足,她知道她已經有資格去嘲笑他、踐踏他、傷害他了。
“晚了!”她冷笑著道,“五年了,一切都變了,你說是不是?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傻兮兮的念念了。”
謝隨認真地注視著她,好像要從她的表情中搜尋出什么,但她卻一直維持著那個冷笑,直到最后,他一無所獲。
他于是只能干澀地道:“是啊,有些事,過去了便是過去了,過去了便不能再重來的。”
“小的時候,我總是很想長大,長成和你一樣的大人。”秦念笑得全身顫動,仿佛月影搖漾,“現在我才知道,做大人有什么好?喜歡不敢說喜歡,不喜歡也不敢說不喜歡,只能自作聰明地把自己鎖起來,你說,做大人有什么好?!”
被她這樣諷刺著,謝隨卻并不生氣,而好像只是很疲倦般眼簾微合,“睡吧,念念。有些事情,你現在想不清楚,也許一覺醒來,就想清楚了。”
而秦念只是冷漠地俯視著他。
謝隨慢慢躬下身來,往地上鋪開一張包袱皮,又解下長刀,一邊道:“念念,不敢說喜歡的人,并不是我。”
秦念全身一震。五年,五年來所有的苦悶與辛酸,所有黯淡的夢和所有纏綿的心事,一時間俱紛涌心頭,令她幾乎要脫口而出之際,卻又被他淡淡地截住了:
“念念,你好好想清楚。”停頓了一下,他又笑了笑,“我不會走的。”
第21章 孤島(三)
在島上寺中過日子,初時還十分戒備,到得后來,謝隨發現那些僧人們每日里竟當真只是念經唱咒、做飯挑水,不由也心生感慨。這寺中少說也有二三十個僧人,哪個過去不是江湖上威名赫赫的惡徒,如今竟甘心在廟里吃齋,這佛門或許還真如念念所說,是個方便之門。
這寺中等級森嚴,似乎因為方丈是謝隨的老友,而行輩最高的改塵又與他言笑晏晏,所以其他人縱然有瞧不起謝隨的,也不會來搗什么亂。
謝隨已經許久沒有過過這么安穩的日子了,安穩到好像連刀都要鈍掉。冬日苦短,長夜漫漫,他練功、讀書、喝酒,有時候秦念會陪著他一起,雖然她并不會多說什么,但這已讓他感到十分滿足。
他其實也知道秦念喜歡安穩的日子,因為她從六歲起,便跟著他受盡了顛沛流離,那時候他每次找到一座小房子讓兩人住下來,她就會歡喜得不得了。何況之后自己不在的這五年,她不就一直待在紅崖寨沒挪窩么?可見她天性并不愿意四處流浪的。她與他是不同的。
有的時候,他也會在無相的禪房里陪無相下棋。他們以前都是江湖上的紈绔子弟,誰也想不到過了許多年,竟然會以這樣的方式再相聚。
他問無相:“你來這島上,已多少年了?”
無相安靜地道:“大約有十年罷,我算不清楚。”
謝隨不忍道:“你離家十年,你在南陽的家人不掛念你么?”
無相慘淡地笑了:“我哪里知道他們掛不掛念我,我原沒有法子離開這里。”
南陽的鑄劍師鐘無相,原本還算是個少年英杰,江湖中小有名氣的。可是如今他光頭僧衣,結跏趺坐,眉宇間已經全沒了當年那鐵火淬煉的冷酷,而只剩下一片無內容的空曠。
謝隨甚至不知如何才能幫到他——無相和外面那些甘心出家的惡人們顯然是不同的,但又有一點相同——他們都一樣地心灰意冷,一樣地倦怠如死。
末了,謝隨只有強笑道:“說起來,我還想請你再幫我打一把兵刃呢。”他開始信口胡編,“就是我家念念啊,很喜歡你當年給他打的那把彎刀,但她還想要一把趁手的長劍——”
無相淡淡道:“你還下不下棋?”
謝隨頓住了話頭,往棋枰落了一子,還未安靜片刻便立刻又道:“那你可記住了,我們在島上的時候,能打好吧?”
無相道:“我現在已不能鑄劍。”
“為何?”謝隨一怔。
無相終于抬起眼,看住了謝隨。俄而他站起身來,僧袍寬松地擺蕩著。他一直走到了窗前,將窗戶一扇扇都關上,這才轉過身對著謝隨,道:“因為我的武功已廢了。”
謝隨還沒來得及說話,便見無相扯開了僧袍的前襟,露出肩頭、胸口、肚腹上,一共九枚鐵釘,宛如戒疤一般赫赫在目!
“你信任朋友,我也信任朋友。”無相冷冷地笑了,“然而這就是信任朋友的下場。”
謝隨看著那深入肌膚已經銹蝕大半的鐵釘,慢慢地道:“哪個朋友?”
無相的笑容近乎瘋狂,“安可期!”
***
秦念今日嘗試了用寺院后園里種的土豆燉了湯,還跟改塵和尚一起去拔了幾根蘿卜做菜——若不是親眼所見她也想不到,昔日的寶塔羅漢,今日的改塵大師,在這寺廟里原來是負責掌勺的大廚。改塵雖然滿身肥肉,做起烹飪來卻十分講究,又遇上十分好學、又正好不愿意吃謝隨做的飯的秦念,于是兩人便三天兩頭地湊在廚房里研究新菜式。
四菜一湯告成,秦念小心翼翼地將菜盤放進食籃,拎著食籃往客房去——自從第一日的晚飯上聽了和尚們那頓稀里糊涂的發言后,謝隨便再不肯去跟他們一起吃飯了;何況他吃飯,總是要喝酒的。
現在這樣的日子,不是也很好嗎?有些事,越是認真去想,她反而會越糊涂——
謝隨說:“我若是喜歡你,你待如何?”他又說:“不敢說喜歡的人,并不是我。”
大人都太狡猾了。用設問、用反語,便妄想能給自己留下安全的余地,連她也險些被他套了進去。然而每次見到謝隨,見到他那探究的目光與悲哀的神色,她都能感覺到知道謝隨在等著她,想清楚一些什么——她自己也覺很可笑,她從來想得都很清楚,愛也好恨也罷,又何須謝隨指手畫腳?
然則島上的日子確然太過安穩,以至于讓她覺得危險,不然的話,她為何會認為就這樣一直下去,也很好?
她不知道謝隨到底希望著什么,但她總之愿意留在有他在的地方,這樣也就夠了吧?
秦念回到房中,將食籃中的菜又一樣樣地擺出來,連酒也倒好了,謝隨卻還沒回來。大約是還在樹林里練功。
這島上寂寞,卻處處生機盎然,沒有人煙,是個練功的好場所。秦念自與謝隨重逢,便發覺他的武功大不如前,行動間總是真氣瘀滯,問他他又是絕不會說的;也或許就是被秦念給刺激到了,所以謝隨才卯著勁兒去練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