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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流民眾多，雖說有諸位太醫(yī)坐診，可到底是忙不過來的。前幾日回家，看母親在顧府門前設(shè)診，我不禁感慨良多。我打小浸染醫(yī)術(shù)，雖然不如母親和太醫(yī)們的醫(yī)術(shù)那么高明，但醫(yī)治風(fēng)寒感冒之類的小病還是足夠用的?！?

“有一份力出一份力，有一點熱發(fā)一點光，能為諸位醫(yī)者分擔(dān)一些，總歸是好的。”

四周看診的太醫(yī)聞言，紛紛拱手贊道，“侯夫人身懷仁心，我等實在佩服。”

一旁的周太醫(yī)道，“老朽聽聞，侯夫人的外祖父林先生已帶族人出扶荔山，在扶荔山下城中坐診，每日看診者絡(luò)繹不絕，先生不取分文。夫人有林大夫之風(fēng)啊！”

顧熙言的外祖林淵微本欲帶族人在扶荔山中避世離俗，不料一朝逢兵亂禍事，百姓死傷慘重。林淵微一腔仁心，懸壺濟世，不忍心看著百姓受病痛折磨，只好破例出山行醫(yī)。

顧熙言道，“各位太醫(yī)謬贊了?！?

因著今日出義診，顧熙言穿了件菱紗織錦的素色立領(lǐng)長衫，下面是條淡茜色的壓褶長裙，發(fā)鬢間只插著兩只銀簪，可謂是樸素之至。

大燕朝風(fēng)氣開放，女子從醫(yī)也有前例先河。太醫(yī)院中本就有幾位女醫(yī)師，故而顧熙言在這義診的隊伍中，并不顯得十分突兀。

她因坐診，特意帶著一張白色的面紗。只見她生的長睫美目，黛眉秀鼻，白紗若隱若現(xiàn)，雖只露出半張臉，卻也能窺見花顏一二。

眾人一邊兒說著話，一邊兒看診。那廂，周太醫(yī)捅了一下身旁的年輕醫(yī)者，“群英，你呆愣著做什么！將你手邊兒的銀針給為師取來！”

原是方才顧熙言說話的功夫，周太醫(yī)這位喚做“群英”的徒弟竟是盯著顧熙言看呆了。

此時被師傅一訓(xùn)斥，白群英忙回過神兒來，他摸了摸頭，忙把手邊兒銀針遞了過去。

只是回頭的時候，正對上顧熙言轉(zhuǎn)身。四目相對，白群英頓時臉紅了，忙不迭地沖顧熙言拱手道，“今日多虧夫人在此分擔(dān)?！?

顧熙言微微點了點頭，側(cè)身避過了這一禮，將手中藥包拿給了桌前的病人。

身后，正在幫忙派發(fā)綠豆水的紅翡早就注意到這名叫做群英的年輕醫(yī)者了，此時見了他面紅耳赤的模樣，更是狠狠瞪他了一眼——要是叫侯爺知道，有人這么唐突不知禮數(shù)地盯著自家小姐看，定是叫他吃不了兜著走！

這幾天，京中各巡衛(wèi)司四處搜尋流浪街頭無家可歸之人，天熱生瘟，有司專門派人將死傷的尸身收集火化，以免疫情四起。至于那些身受重傷，尚余一口氣流落在街頭巷尾的人，便被就近送到了義診之處。

諸位醫(yī)者正看著診，那廂，又有一波重傷的流民被抬了過來。

幾位太醫(yī)見狀紛紛起身，奈何病患太多，醫(yī)生明顯不夠用，顧熙言也起身去幫忙。

“女菩薩救救老朽吧！”一名衣衫襤褸的老者躺在擔(dān)架上，見顧熙言上前，忙掙扎著起身作揖。

“大爺，你不要亂動，我來查看一下你的傷勢?！鳖櫸跹陨宰靼矒?，伸手掀開了老者身上蓋著的白布，老者右胸上插著的半只羽箭赫然映入眼簾。

“老朽受了無妄之災(zāi)喲……那日叛軍攻城，老朽被流箭射中了胸口，好在傷口不深，可我不懂醫(yī)術(shù)，又孤身一人沒有子女在旁，若不是今日京中巡衛(wèi)在街角處找到我，我可真就要交代這條老命咯！”

顧熙言盯著那支羽箭一動不動，直到幾滴淚珠兒砸下來，她才慌忙擦了擦眼淚，安慰地笑道，“這傷口有些發(fā)炎腐爛了，現(xiàn)下得把腐肉先清了再說?！薄按鬆敺艑捫?，我這便給你清理傷口，一會兒請李太醫(yī)親自幫你拔出這羽箭?！?

“誒！謝謝姑娘。”

顧熙言眼眶微紅，接過一旁遞過來的紗布和烈酒，低頭動作利落地清理著傷口。

這羽箭只是射入了皮肉，傷情便這樣的要命——那日懸崖之上，韓燁被一箭穿心，該會有多痛？

眼淚奪眶而出，順著臉頰紛紛而下，掩入面紗中。

顧熙言心中悲痛難忍，再加上撲鼻而來的血腥味道，不禁一陣胸悶氣短。只見她清理著傷口，眼前突然一陣頭暈?zāi)垦?，竟是身形一歪，險些暈過去。

靛玉眼疾手快地上前攙扶著她，急急問道，“小姐怎么了？”

一旁張?zhí)t(yī)見狀，忙上前道，“侯夫人懷著身子，恐怕不能聞太多血腥，不如將此處交給下官，夫人依舊去坐診如何？”

顧熙言臉色蒼白，勉強笑了笑。“那這位老者便麻煩張?zhí)t(yī)了?！?

……

“哦，哦，小兒乖，”一名仆婦帶著小兒上前，一邊哄著，一邊滿面歉意的看向顧熙言，“從前天開始，孩子便有發(fā)熱之癥，整日哭個不停，我聽說土方子很管用，便用觀音土沖了水給他喝下，可也不見效……”

顧熙言一聽，忙道，“此等偏方是萬萬不可用的，若是患了病，要早早尋大夫救治才是，千萬不可隨意嘗試偏方?！?

那仆婦面露難色，“可家里遭了叛軍洗劫，現(xiàn)下實在是揭不開鍋了……就連看病的錢也拿不出幾文了，若不是當今圣上開義診，只怕我這孩子……”

那仆婦說著說著，竟是一手抹起淚來，懷中的小兒見母親傷懷，啼哭的更加高亢。

“夫人不必憂心，我這就幫孩子把脈?！鳖櫸跹钥戳搜鄣逵?，靛玉忙奉上一盞綠豆湯給那仆婦，又拿了一小塊西瓜去喂仆婦懷中的小兒。那小兒吃到甜甜的西瓜，果然漸漸止了啼哭。

顧熙言把了一會兒脈，又捏著小兒胖嘟嘟的臉頰看了小兒的喉嚨，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她一邊提筆寫方子，一邊道，“孩子乃是尋常的發(fā)熱之癥。不過，咽喉似是有些潰瘍紅腫，想來是孩子日夜啼哭不止的原因。”

顧熙言寫好了方子，交給了藥童去抓藥，笑道，“夫人放心，一會兒抓了藥，每日三次，以水煎了給小兒服下，想來不出一日便會退燒的?！?

說罷，顧熙言又道，“靛玉，你去巷尾的藥鋪子抓一味枇杷膏來。”

義診處的藥物并不齊全，大多是負責(zé)將病患快刀斬亂麻的醫(yī)治痊愈，類似枇杷膏這等涵養(yǎng)之物則是沒有的。故而需要自己拿銀錢去藥鋪里抓，這仆婦的家境看病都難困難，又怎會有余錢去抓藥呢？

“小兒每日含著服用幾勺枇杷膏，喉嚨的紅腫便可退去了，想來今晚，應(yīng)該能睡個安穩(wěn)覺。”

那仆婦聽了這話，感動的雙目含淚，當即起身想給顧熙言行個大禮?！敖裉炫虏皇怯錾匣钇兴_轉(zhuǎn)世了！我真是無以為報??！”

顧熙言忙攔住她，“此乃醫(yī)者應(yīng)該做的，不必多禮?！?

兩人此番一跪一攔，把仆婦懷中小兒正捧著吃的西瓜碰掉了地上，小兒一呆，竟是在母親懷中掙扎著嚎啕大哭起來。

桌上恰巧攤著一副刺穴位用的銀針，小兒的拳頭胡亂揮舞著，竟是把一整副銀針掀了起來，數(shù)根銀針被大力甩出，當即在顧熙言的手背上劃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周圍數(shù)人見此突發(fā)情況，忙驚呼著上前查看。

白群英急的火急火燎，正準備扒開人群，上前給顧熙言擦藥，不料一抬頭，正好望見一個身穿金甲的男人帶著一行人馬走來。

那男子生的金冠束發(fā)，面容若刀削斧刻，有宸寧潘安之貌。周身器宇軒昂，龍章鳳姿，一看便是久居上位者才會有的氣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