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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兒兄弟們心里有數兒,不然也不在這個光瞪眼等你來了?!崩习陀酶觳仓庾擦俗册祝骸澳阈∽蛹榛乒恚幷袃鹤疃?,趕緊想法子來。”
“法子也不是沒有,只是有些陰損罷了?!贬谉o奈攤手:“你們來了這幾天,估計情況也摸清楚了吧,如今吳郡中最大的三個幫派分別占領龍江三處要塞水域,由西向東分別是九曲寨、連山塢和龍舟幫。”
大家伙兒點頭,他們不僅知道,還和這三撥人都接觸過,全是水上的好手,脾氣卻一個比一個壞。
“龍舟幫的幕后是吳王,不過也有可能已經被圣人收買了?!贬撞粌H是個參謀級別的人物,在京中還掌管著沈安侯手中的情報系統,雖然才來吳郡不久,知道的事兒卻比老巴他們更多:“不管怎么說,這家伙咱們動不了?!?
“連山塢一直都是吳郡蕭氏的爪牙,他們幫主是蕭氏旁支,里頭也多有蕭氏族人,雖然不如龍舟幫危險,卻更加難以突破。”老巴這幾天也做了些調查,接過岑易的話道:“咱們唯一可以做手腳的,只有九曲寨這一家。”
九曲寨位處吳郡西側,寨主姓趙,原是個本分跑船的,只他天生有幾分血性與號召力,看不得兄弟們被官府欺壓,多次為了船工纖夫們出頭討公道。官府知道他是個難纏的,也想過直接滅了他了事,不料他運氣卻是極好,一次次逢兇化吉,反而越發被船工們倚仗。
趙寨主雖然熱血,人卻不傻,至少也明白人多力量大的道理。在他的有意經營下,很快就成了九曲碼頭上船工的領頭人,有了自己固定的班底。他帶著大伙兒與商戶談判,與官家周旋,雖然還是免不了被盤剝一些,但總好過朝不保夕的日子。
“趙寨主三十來歲帶著一群兄弟們建立九曲寨,最開始的目的只是為了大家伙兒的利益,但如今三四十年過去,九曲寨也變得和另外兩處山寨并無不同了。”岑易嘆道:“更何況趙寨主年歲不輕,聽說他幾個兒子如今爭權奪勢的厲害,就是不知道九曲寨到了他們手里,是不是還能繼續壯大下去了?!?
聽到這里,老巴他們哪里還不明白岑易的意思,紛紛指著他笑道:“你這個黑心肝的,看上人家哪個傻兒子,準備去給人當謀士了?”
“相逢不如偶遇,一切還是隨緣吧?!贬椎溃骸安蝗绺魑恍值芴嫖蚁胍幌?,怎么才能與某位少寨主來一次完美的偶遇?”
“又不是漂亮姑娘,還偶遇呢。”老巴嗤笑:“等我們打探打探那幾位少寨主的底細再說吧?!?
“先說好了,太聰明的不要,不好忽悠。太蠢的也不要,雞同鴨講太累。剛愎自用的不要,得時刻捧著哄著麻煩。耳根子軟的還是不要,我沒那么多功夫盯著他不被別人帶壞?!?
“……你怎么不干脆自己認了趙寨主當爹,強搶了下任寨主的位置去?”老巴聽的無語,手癢癢的想打人。
“為了完成任務,認個爹倒是沒什么大不了的,畢竟改名換姓的事兒我也沒少做?!贬滓琅f淡定,甚至帶了些微微笑意:“只可惜趙寨主這么精明的人,估計是看不上我這樣兒的,為了穩妥起見,咱們還是找他的傻兒子玩吧?!?
話雖然說的輕松,但這事兒要操作起來并不簡單,畢竟一群外鄉人逗留在吳郡便夠引人注目的了,何況要神不知鬼不覺的打入一個幫派的內部,甚至滲透和貫穿整個漕運之中?
好在有了一路“剿匪”的經驗,他們對坑蒙拐騙的伎倆也是輕車駕熟。老巴扮成藥材商的樣子,帶著重金求見了九曲寨趙寨主的次子趙信,托付他尋找可靠的船工替自己運送一批貴重的藥材。
運送貨物是漕幫最主要的業務,雖然這次涉及的金額較大,但獲得的利潤也極為豐厚,趙信查驗過后便點頭應允了,安排好日期只待發船。這本是一樁正常的生意往來,他也并未藏著掖著,甚至在趙寨主面前還炫耀過一回,卻沒料到兩天過后,竟然被自家兄弟揪著給一狀告到了親爹面前。
“等會等會,你說什么?我私改賬目昧了寨子里的財產還妄圖轉移私吞?你不會是還沒睡醒吧?”被趙良拿出的各種“罪證”糊了一臉的趙信好半天才緩過神來:“是,我是收了那個藥材商人的禮物,可他該給的報酬都交到公中了,賬目也是按照規矩記下的,你這都是些什么亂七八糟的啊。”
“事實就在眼前你還狡辯?”趙良表現的義憤填膺,心中卻暗暗竊喜,直接對著趙寨主一躬到底:“明明是一船銅錢,二哥卻記做一船藥材,收貨的更是他養在外頭的外室。我雖不知道這些銀錢從何而來,但左不過是咱們寨子里頭被他巧立名目給換出來的?!?
“一船銅錢!”便是趙寨主聽到這個消息也有些吃驚了,趙良立刻趁熱打鐵:“還請父親趕緊查驗各處庫房,看看這是不是咱家的銀錢?!彼庥兴傅念┝艘谎圳w信:“總不會是客商想要送錢給二哥的外室,還給他開了這么個玩笑吧。”
趙寨主看趙信的表現不似作偽,也不覺得兒子會犯這種原則上的錯誤又如此輕易的被人發現,但為了以防萬一,還是派人前去查驗,他則繼續盤問趙良:“那船現在何處?那個藥材商呢?”
“那艘船本應今天上午發出,正好我在碼頭上看著,覺得很有些不對勁。”趙良知道這是自己表現的時候到了,挺了挺胸解釋道:“那船明明只有些不大的箱子,船的吃水卻極深。按說一般的貨物少有這樣重的,我便調了運貨單子看,里頭記載的不過是些藥材,經手的人則是二哥手下。”
他再瞟一眼趙信,這才接著道:“我一開始也只是怕出了紕漏,比如上好的藥材被人盜了,里頭丟的石塊,這才讓船工停下來重新檢查,沒想到那所謂的藥材商卻百般阻攔,直說全無問題。”
這就明顯是有問題了。趙良雖然不聰明,可也是老江湖,立刻讓人拉開藥材商,打開了藥材箱子,卻不料薄薄的一層草藥下頭全是滿滿當當的銅錢,而藥材商已經面如死灰,一副“完蛋了被發現了”的表情。
“要說藥材商借著送藥材的名頭運送銀錢,本也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兒,只消他明白說一聲也就罷了,咱們總歸只是個送貨的??善@藥材商就是一句話都不肯說了,我只好查了單子上的目的地——”趙良攤了攤手:“好巧不巧,這單生意根本不是二哥說的送往青州,而是送到渠縣去的?!彼暮枚缭谇h有個頗得寵愛的外室在家中根本不是秘密,如今那婦人已經有了七八個月的身孕,只待她生下兒子,只怕就能抬進家門了。
“光是這樣并不能說明什么?!壁w寨主搖了搖頭,趙良也并不爭辯,只淡淡說道:“所以咱們就等查賬查庫房了,如果真是我誤會了二哥,我自然會給他請罪??梢媸嵌绨抵修D移家財,那么父親,他如今是什么心思可就不好說了?!?
第89章 另有內情
去查庫房的寨主心腹首先回來,稟告庫房并無失竊的跡象, 讓趙信不由松了口氣:“都說了不是我干的, 誰知道那藥材商搞的什么鬼啊,再說了,去渠縣的貨就怪我頭上?渠縣多少人的!”
趙良心中有些惴惴不安, 臉上卻依舊平靜:“直接偷竊庫房, 你是傻的嗎?我都說了你在篡改賬目, 日積月累的摳唆出寨里的銀錢往外運。查賬的還沒說話呢, 你急著狡辯什么?”
趙寨主坐在上首依舊不言不語,他的兒子們在爭奪權財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而他也并沒有特別偏向哪一個,任由他們兄弟鬩墻。他的年紀已經太大了,不知道該怎么培養這些不同女人生出的孩子,既然無法讓他們齊心協力,那么能夠突破重重手段笑到最后的,就是他最合格的繼承人。
看著依舊毫不在意的趙信, 趙寨主在心中暗暗搖頭, 黃泥掉在褲/襠里,不是屎也是屎, 次子還是太過天真了。
無論這次結果如何,趙信肯定是要被淘汰出局的。他在心里嘆息,其實次子人品不錯,除了有些貪財和貪圖美色之外沒什么大毛病,手段遠不如趙良這般狠辣。但是這回他是真的栽跟頭了, 不管這筆錢是不是他的,在碼頭上被眾目睽睽看出弄假,他在兄弟們心中就已經徹底的失去信譽了。
不要說什么查出真相就可以止住流言,市井出身的趙寨主最明白那些窮人們的想法。若真是趙信做的,自己重罰了他,大家伙兒可能還會對他有幾分敬重,要是說一句趙信被冤枉——只怕大家都得認為是他這個寨主在包庇兒子,公私不分。
一個山寨,大家都是泥腿子,誰又比誰強?自己能坐在這個位置上這么多年,不就是靠著如履薄冰積累下來的公信力和凝聚力嗎?為了一個兒子就自毀長城,這事兒不值。
至于趙良……趙寨主瞇著眼睛看了他一眼。若是事情根本就是他的設計,那么他也可以出局了,為了權位不折手段的人,心胸也一定狹窄,不可能帶著九曲寨長長久久的走下去。
議事廳里鴉雀無聲,氣氛卻越發凝重,壓的趙良有些喘不過氣來。他忍不住揪了揪衣袖,正想說些什么,卻見一名穿長袍的賬房先生快步走了進來,直接走到上首,對趙寨主耳語了幾句。
趙寨主臉色一變,直接站起身來,操起拐杖劈頭蓋臉的就往趙信身上打:“你這個孽子!還不快快認罪?你想害死我們全家嗎?”
趙信一臉懵逼的挨了兩下才反應過來,一邊躲閃一邊吼道:“我認罪我認什么罪,都說了我是被冤枉的!是不是查賬查出問題了?一定是有人陷害我!一定是的!”
趙寨主到底年紀大了,一番動作差點沒閃著老腰,好在趙良伸手扶住他,這才順勢在椅子上坐下,一邊喘息一邊道:“我說的是什么你心里不清楚?我只問你,你在渠縣那外室到底是個什么來頭?”
趙信眼里閃過一絲不自在,立刻便掩飾住了,依舊梗著脖子叫屈。趙寨主好容易喘勻了氣,手里的拐杖用力敲了敲地面:“你不用演了,那根本不是你的外室,而是吳王府里逃出來的歌姬,我說的對不對?”
一旁的趙良也沒想到事情突然神轉折,忍不住“啊——”了一聲,又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吳郡里誰不知道吳王妃善妒,但凡被吳王寵幸過的美人,都是一碗湯藥灌下去,然后要么發賣要么干脆打死。算算時間,這歌姬是跟了趙信便有了身孕的,所以這個孩子到底是誰的……實在是不好說。
趙信見事情敗露,也不再掩飾:“那女子不是什么歌姬,她是蕭氏旁支庶出的姑娘,因長的顏色出眾被家里送進吳王府的。本以為吳王妃會看在蕭家的面子上放她一馬,沒想到她前腳被幸,一轉頭就聽到吳王妃要下藥害死她的話,她不想死,只能想法子從王府里逃了出來?!?
“這是她與你說的?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又是誰的?”趙寨主瞇著眼睛沉聲發問。
“她是個貞烈的好女子,哪里會讓我碰?那孩子自然是吳王殿下的。” 趙信說話時,心中卻有幾分惆悵,回憶起自己路過一條小巷,看到里頭躲著簌簌發抖的嬌弱女子,那一抬頭的嬌羞無助立刻擊中了他的心防,讓他不顧一切的就將人救下。
等安頓好了蕭氏,聽了她毫無保留的陳述,趙信也知道自己可能惹禍了,可是看著美人那滿是信任瑩瑩淚光的眼眸,他又再說不出拒絕的話來,更沒法將人趕出去。然而一個月后,蕭氏一臉愁苦的告訴他自己有了身孕,卻讓他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吳王妃年紀不輕了,吳王府上卻是一位小王爺都沒有,若是蕭氏真能生出個兒子來,說不定以后就是吳王世子呢?”趙信眼中閃著光芒,灼灼的看著趙寨主:“您也說富貴險中求,咱們當個船工頭頭有什么好的,還不得對著那些官兵擺笑臉,一年三節的給當官的送孝敬。若是能抱上吳王的大腿就不一樣了,何況那還是蕭氏女——在吳郡,最厲害的不就是吳王和蕭家嗎?”
“天真!糊涂!”趙寨主卻是氣的直搖頭。他本以為次子是個溫和的,卻沒想到他的野心如此大,目光卻短淺而可笑:“且不說你那外室說的到底是真是假,也不說你會不會因此得罪了吳王妃,只一條——那蕭氏名義上可是你的外室,你這大半年了沒少往人家那兒跑。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你就沒想過被吳王知道了,他惱羞成怒直接滅了咱們全家嗎?”
趙信突然一哽,他只沉浸在美人的溫柔羞怯和對未來的美好幻想中,完全忘了自己此舉已經將一頂帽子丟在了吳王殿下的腦袋上。他雖然蠢,但并不缺乏常識,被趙寨主這么一說,冷汗立刻爬上了背脊和額頭,頃刻間衣服后背便濕了一大塊。
“膽小如鼠,偏做著不切實際的夢。”趙寨主嘆息搖頭:“除了你的長隨,知道蕭氏身份的還有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