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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園霧氣繚繞,凄冷的風雨落下的時候他才記起自己忘了帶傘,他沉默了一會兒,站在墓園里撥通了那個兩年未曾撥打的號碼。
——這個電話是對他一個人,從來未曾掛斷過的。
意料之中的沒有人接聽,于是他轉到留言,沙啞著聲音開口,聲音卻是安靜的:“陶恂,我忘了帶傘。”
——仿佛只是過去無數次忘記,不管在哪里,他總能到的。
而這一次,留給他的只有無盡的機械的女音。
那一刻大雨開始滂沱而下,瞬間淋濕了青年全身,而他仿佛無知無覺,只是繼續往前走去,西山的墓園那樣大,他走了許久都未曾找到,后來守著墓園的工作人員將他帶到臨時休息的地方。
在這里守了幾十年的老人告訴他,近三年來這里沒有葬進過一個叫陶恂的人,甚至沒有一個姓陶的人葬進來過。
從墓園離開的時候手里的花被打的凋零殆盡,他咳嗽著往前走,走到一半的時候有一輛好心的賓利順路將他帶回了城區。
有時候他會想,陶恂的蠢,確實是他生平僅見。
他請人跟著那輛賓利,看著他開進了陶家私宅,然后在陶家門外等了三天,看著老爺子顫顫巍巍的由陶夫人到一家醫院里。
那是一家隱蔽的私人醫院,環境很好,遠離城郊,跟他買的別墅其實只相隔一條街的距離,他緊緊抓住方向盤,骨節用力到蒼白,他想,怎么會有陶恂那么蠢的人呢?
真的是,蠢的不可救藥。
那家醫院保密措施做的很好,他知道問不出來什么,于是在陶老爺子走后直接闖了進去。
很多人攔著他,他就捂住心口咳嗽,他被綁著鐵塊在海里太久,壓迫到內臟,后來身體一直都是有病根的,發作起來有些類似哮喘,情緒激動時會喘不過來氣。
沒有人愿意擔那樣的責任,并不敢下重手,只能推推搡搡的試圖讓他不要靠近,最費力的時候他聽見嘶啞的聲音,然后像人有人踉踉蹌蹌的走過來。
他在那人過來的一瞬間眼疾手快的捉住了他的手。
冰冷枯瘦,像是一截失去了生機的枯木。
他瘦了,額骨高高凸起,像是一具只剩骨骼的骷髏,身上是寬大的藍白條紋的病服,被他攥住的右手似乎是剛剛掙脫吊針,還在細細的流著血,慘白的手骨上是一條一條凸起的青筋。
——跟他記憶力那個飛揚跋扈的青年判若兩人,好像只剩下了一口氣。
他不敢握他的手,瘦到覺得似乎再施加一分力就會馬上被折斷,就像是窗外干枯而脆弱的樹枝。
陶家蜜罐子里長大的小公子在這兩年里疾速的便成了現在這個模樣,那一槍穿過他的肺部打斷肋骨,雖然及時救治,但仍然是會糾纏他一輩子無法抹去的傷痛。
他替他將所有的罪名都擔下了,陶家拜托了許多關系,官司打了三場,最后法院以經濟犯罪判了他八年。
但是在羈押期保外就醫,后來判下來后就是監外執行,那一槍幾乎是將他未來半輩子都毀了個干干凈凈 ,他甚至不能承受外界過于渾濁的空氣。
任何一點不慎都隨時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知道這些的時候沈琛坐在病房里剝一個飽滿的橘子,辛澀的氣味在空氣里飄散,他問他:“后悔嗎?”
兩年不見的人靠在病床上輸液,右手無措的摳著床沿,看著他的目光一如過去的許多年,他認真的回問他:“后悔什么?”
沒有事過經年之感,他確確實實是未曾明白他的意思,所以詢問。
沈琛沉默了一下,順從自己的本心,毫不留情的罵道:“蠢貨。”
陶恂看著他,不敢反駁,只是看著他遞過來的橘子皺眉,露出一點嫌棄的神色。
“醫生說今天該吃橘子。”沈琛平靜道 。
已經是年過三十的人,早已經經歷過生死離別,人生的大起大落,這個時候依然是皺眉抗議的,然后被壓迫著吃下去,吃的時候嘴唇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陶恂忐忑了一瞬,看著沈琛面無表情的看著他,跟他說:“我不相信這是意外。”
確實不是意外,他不敢相信這個人是真的,所以碰了一下,如果不是不能,他甚至想咬他一口,以此來證明自己沒有做夢。
但是沒有下文。
沈琛留下來照顧他,陶恂知道那是愧疚,所以一直很好的留在朋友的位置,不進不退,什么也不說,就好像兩年前那個將死的深夜從不曾存在。
他所有的勇氣都已經耗盡,就好像沈琛所有對感情的期待都已耗盡。
他們是最好的朋友,最默契的一言不發。
監外執行只需要每個月去報備一次,陶家周轉了許久,讓陶恂得了一些自由,他極不喜歡醫院,但是身體受限不得不困于一隅。
后來陶家受了一次極打的打擊,陶恂的身體在沈琛回來后已經漸漸好了一些,陶家的失勢讓他的監外就醫到此為止,他離開的時候站在病房門口,問沈琛:“琛哥,你是知道我的心思的,我不知道這一次還能不能出來 ,這么多年了,你不如早早給我一個答案,讓我好歹能安心睡一覺。”
那年他三十有三,看著他的眼睛里還是跟多年前一樣誠摯的不可思議。
沈琛拿著一支煙,在護士壓迫神經的目光下同他說:“我不會愛上任何人——”
他沒說完,陶恂已經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他回答的很平靜,聽完匆匆跟著獄警離開,連再看他一眼都未曾,沈琛跟在車后差點被警察以襲警罪逮捕,只得把駕駛證交出去,眼里都是狠厲。
“你知道個屁——”
警察推了他一把,“老實點,別說臟話。”
最后以他罰了五百塊錢,扣了五分做為結束。
他厭倦了商場上的慘烈廝殺,因為他曾在那里風生水起也在最后一敗涂地,但他最后還是回去,面對那些他曾經覺得再也不會沾手的東西,和那些他覺得一輩子不再相見的人。
陶家在一年后起死回生,經歷一次洗盤,再次牢牢扎根站穩,陶恂也在一年后因為表現良好提前出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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