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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半生都在追逐著一個注定得不到的人, 兜兜轉(zhuǎn)轉(zhuǎn)過去了十多年還是沒有任何長進(jìn)。

就算如此，現(xiàn)在也沒有多余的時間留給他難受，爺爺?shù)牟∏椴⒉环€(wěn)定, 這一批醫(yī)療器械是現(xiàn)在國內(nèi)沒有引進(jìn)的, 陶家在國外托來不少關(guān)系才弄來一批，與之同行的還有價值不菲的違禁品。

違禁品，這種事是灰色地帶里不能見光的東西, 是暴利也是豪賭。

陶恂不確定陶知行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就算知道了也沒法制止, 現(xiàn)在這個情況想脫身無疑是癡心妄想。

那批貨是周五正式到, 因為重要, 他必須和楚瑜一起過去一趟。

天氣并不太好, 落了些雨，已經(jīng)是秋末冬初的時節(jié)，走在街上都能感受到一陣一陣的寒氣。

許魏已經(jīng)被家里人打包送到了國外進(jìn)修，兩天前才不知道從哪里找來聯(lián)系方式說自己馬上找路子回來，陶恂沒吱聲，這時候，他倒希望當(dāng)初琛哥沒回來就好了。

星期五上午他在醫(yī)院里處理事情，手不方便是由他開口秘書做事，中間的時候睡了一小會兒，模糊夢見還是小時候，他跟在沈琛身后跑，前面的少年背著書包，身材筆直，被夕陽拉長了背影，身邊是慢慢倒退的梧桐樹。

他剛剛在外邊兒和小混混打了架，腿一瘸一拐的跟在后面，嘴里悄悄吸著氣，腿很疼，很難受，那時候陶家已經(jīng)有專門的司機接送他了，但沈琛騎自行車，他就跟著一起，經(jīng)過一條又一條漫長的街道，走過一棟又一棟的小樓......

他的腿很疼，手也難受，漸漸的覺得自己跟不上了，沈琛沒有回頭，好像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他向前，也沒有任何人值得他回頭看一眼，他就在后面，眼睜睜的看著少年頎長的背影慢慢走遠(yuǎn)，一直消失在夕陽的盡頭，落日黃昏的余燼里......

驀然驚醒時身邊很安靜，窗外只有深秋的風(fēng)聲和婆娑的樹木，沒有一絲人聲，醫(yī)院病房的門半關(guān)著，能看見空空蕩蕩的走廊，沒有他想見的那個人。

青年把手臂抬起搭在臉上，不知道為什么已經(jīng)開始結(jié)痂的手在夢醒過后慢慢抽痛起來，他想把手握緊，然后后知后覺的記起來，自己的手上全是未曾痊愈的累累傷痕。

——也許算不上一場噩夢。

從小到大，除了高考那年的意外不一直都是這樣嗎？

——追逐著一個似乎永遠(yuǎn)不會回頭的人。

這個夢或許是在預(yù)示著什么不能說明的未來。

離開前陶恂去看了老爺子，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一開始不是什么大毛病，戰(zhàn)友去世引發(fā)的急癥，誰知道后來竟然演變成了這樣——

開始的其實很順利，這種事不是光天化日之下做的，白天來的是醫(yī)療器械，請了不少人過來，一直到晚上十點才叫人收工，大冬天的加班不容易，走的時候陶恂掏錢請工人們吃了頓夜宵。

有酒有肉，這里算是郊區(qū)，唯一一家沒關(guān)門的館子味道還成，就是口味有點重，辣椒放進(jìn)去跟不要錢似的，紅紅火火一鍋辣子。

以往陶家少爺不知道天高地厚人情世故，這種事是絕對不會干的，現(xiàn)在畢竟還是不一樣了。

有人過來敬酒的時候他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沒喝。

他醉酒誤事的時候不少，最近的一次是在keiti，想起來簡直就是丟臉丟到了家，但問他后不后悔，那大概并不。

后來發(fā)生的事迷迷糊糊的就像個夢——也確實就是個美夢，夢醒了，什么都沒了，可他還能隱約記得那天后半夜他胃疼起來的時候有人曾給他喂過藥。

他不喝是因為他清楚的知道，這回喝醉了再疼載難受，也不會有人給他喂藥，問他疼不疼。

打開門的時候外一陣寒風(fēng)撲面，深秋初冬的風(fēng)寒冷刺骨，穿過了身上一層風(fēng)衣直抵骨髓。

陶恂略微攏了攏衣領(lǐng)，身后還有勸酒劃拳的聲音，下了工的工人們笑聲豪爽，青年把門關(guān)上，抬腳走了出去。

身后是熱熱鬧鬧的人間，往前是說不清的骯臟黑暗。

但人生在世上，有時候是不能回頭的。

深夜的郊區(qū)安靜的過分，兩撥人是交替的，晚上運醫(yī)療器械的工人下工以后就有另一撥人過來運東西，白天是陶家找的人，正經(jīng)陶家工地找來的臨時工，晚上由林朝安排，他們只負(fù)責(zé)把東西按需送到keiti。

keiti后面的運行就不是陶恂能知道的了，他負(fù)責(zé)利用陶家的運輸渠道，后面的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冒的是大風(fēng)險，得到的也是暴利。

外邊兒太冷，他和林朝窩在車?yán)锇l(fā)怔，凌晨一兩點了，他的頭很有點疼，他敲了敲車窗，打開車門：“我出去抽根煙。”

林朝在后面喊了一聲：“許魏走之前讓你少抽點。”

郊區(qū)的林子白天看起來是生機盎然，夜里看著就是張牙舞爪，黑漆漆的天幕下樹枝嶙峋怪異，就連影子也是森然可怕。

他記得沈琛早些年怕黑，好像是有什么心理陰影，挺難相信他那樣看起來冷靜強勢的人竟然怕黑，后來有一次沈叢作妖，把他大半夜扔進(jìn)了小樹林里，他在里面呆了一整夜，后來白天的時候自己走了出來，以后就再沒怕過了，興許還是怕的，只是覺得不會有人去救他，所以強行克制住了。

——沈琛不會知道他當(dāng)時在林子里找了他一整夜，還被樹枝子刮破了臉和腿。

只是沒緣分，找了一夜也沒找到而已。

他吸了口煙，覺得今天的自己格外喜歡胡思亂想，不由自嘲的笑了一下。

低下頭的時候看見背后有影子，他也不知道自己抽什么風(fēng)，莫名其妙的想起來沈琛走的時候說等我回來。

他回過頭去的時候心里有過那么一點不切實際的期待，身后的確有人，不過絕不是他想見到的人。

他在警察到注視下慢慢把煙扔了，碾熄后才抬起頭，把手伸出去，他的手上還有紗布，拿煙的地方有一塊暈黑的痕跡——那煙燒到了盡頭。

青年看起來絲毫不像是罪大惡極的犯人，穿著一件咖啡色的呢絨大衣，古井無波的臉上毫無表情，在疏冷的月光下甚至顯得蒼白削瘦。

上警車之前他回頭看了一眼，周圍是郁郁蔥蔥的銀杏樹林，長風(fēng)從山的另一面吹過來，攪動一旁枯黃的銀杏樹林，無端讓人覺得有些冷寂蕭條。

——似乎曾經(jīng)在哪里見過。

電光火石之間青年陡然記起來，沈琛剛回國那一次，將他從酒吧里揪出來曾開著車帶他來過這里。

那時的他還是吊兒郎當(dāng)?shù)募w绔子弟，對沈琛的話一句都沒放在心上，甚至覺著如果沈琛有什么事兒自己帶能幫他兜著。

車門哐當(dāng)一聲關(guān)上，青年的脊背微微彎曲，不知道想到什么微微顫抖了一下。

——現(xiàn)在的景象，和當(dāng)初沈琛跟他形容的并不完全一樣，但窮途末路的蕭條卻沒有任何區(qū)別，同樣的地點和時節(jié)，他幾乎要懷疑沈琛是不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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