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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字的故事】
原本醫院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讓外人進來住的,潘爺跟薛堅嘮嗑多,意外發現倆人竟是同鄉,聽說他弟弟需要住所后打包票不讓他花一分住宿錢,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讓樓長同意帶家屬住宿了。為此薛堅頗為上道地進貢了條好煙,潘爺高興得直拍薛強背說“好孩子”。
往后幾天薛強頂著一頭黃毛沒再出去亂晃,薛堅告誡他手機只能在房間里用,不能叫病人瞧見了,于是孩子整天呆在屋子里老實寫作業,寫完作業就看視頻,薛堅又老媽子上身,怕他這樣悶出病來,趕他去醫院花園走走,或者去天井的庭院,至少要曬曬太陽。只是這一出房門,便歸不得人管,每每聽見于虎虎“小強小強”地喊著,薛堅都不免心下一顫。醫院里沒幾個同齡人,于虎虎好不容易逮著一個薛強,想拉來作伴其實也正常。但于虎虎牽扯的秘密太多,薛堅本能地不想讓薛強跟他合在一塊兒玩,因此很不放心,總想去瞧瞧他們在干什么。
面對于虎虎的自來熟,薛強縮頭縮腦,看著有些木訥。薛堅不方便走近,立在一旁邊拖地邊斜眼睛。于虎虎講得眉飛色舞,他弟弟不時點下頭,一派祥和景象,幾乎讓人以為倆人交上朋友了,忽地,于虎虎尾音一提:“……你說是吧,小強!”
這一嗓門直接把路過的小護士嚇得大叫一聲,喊著:“小強?哪里有小強?”抓著褲腿就往一邊躲。旁邊的護士不明所以,也跟著滿地亂竄,一時間“打小強”的驚叫聲四起。
薛強霎時臉色難看起來,于虎虎倒是還笑嘻嘻的,轉頭跟那幾個小護士打趣:“你們別怕么,”眼波一轉瞥向薛強,“說的是這個小強。”
護士們都疑惑看過來,薛強本來就靦腆,此時尷尬與羞赧齊飛,臉漲得通紅,求助地四處張望。薛堅見此,趕緊幾步上前,跟護士們介紹說這是他弟弟,名字叫薛強,在這兒過暑假。幾個護士平時跟薛堅吃過飯,聽了這話問了些薛強讀高幾、來了多久之類的問題,客氣了兩句就散去了。
盡管有些摸不著頭腦,但哪能看不出是于虎虎在故意使絆子。只是這些小孩玩鬧似的伎倆,薛堅不好說什么,匆匆領著薛強離開。回到屋子,薛強一身低氣壓,問話也不回答,椅子拉得哐哐響,自顧自坐下寫作業。薛堅十幾歲的時候遇到這樣的事不少,當然知道他弟心里不好受,只是這會兒三十歲了反而不知道怎么勸,嘗試著拍拍薛強肩頭,還被一聳肩甩開。
無法,他本來也是個半吊子家長,處理不來這些事,糾結半天還是覺得裝傻為妙,悄悄轉身帶上房門,再不敢要薛強出門透氣。
離了薛強,薛堅才有心思琢磨起于虎虎這頭。幾天來他圍著薛強忙上忙下,自上次在開水房門口碰面后二人鮮少有機會講話,于虎虎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在眼前晃來晃去的,薛堅隱隱有一種慌亂,恰在此時,他瞧見王雯推著輪椅路過,忙叫住她:“這是去推誰?”
王雯停住,道:“于虎虎呀。你去推?”不等回答便放開輪椅讓薛堅接手。樂得有個正當理由,薛堅腳步都輕快起來,輪椅的輪子架架的響著,他在中庭的天井花園發現了于虎虎正和蔣奇莞勾肩搭背地走著,準確說是于虎虎單方面勒著蔣奇莞脖子。他倆個子都高,這么摟著極為協調,不像于虎虎摟著自己時那樣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倒下來,壓得半死。
“于虎虎。”薛堅喊了一聲。
于虎虎扭過頭,先瞧見薛堅,目光下移,又瞧見了輪椅。他放開蔣奇莞,走過來坐下,沒像往常那樣插科打諢,只喀嚓喀嚓一個勁扭著脖子,好似頸椎突然不舒服。他不開頭搭話,薛堅準備了一肚子的寒暄也說不出口。真是奇怪,朝夕相處的兩個人因為一些沒有蹤跡的小事說窘就窘,一夜之間回到不相識而拘謹的階段,可見要斬斷人與人之間的聯結還是很容易。
他這頭亂七八糟地想著,連潘爺叫他都沒聽見,直到于虎虎出聲提醒,他才猛然驚醒。“咋了潘爺?”
“你來幫我給三號房抬起來,”潘爺氣喘吁吁扶著腰站在三號房門口,“他今天又開始認人不讓碰了。”
薛堅為難地來回看看輪椅和潘爺:“現在?”
“你去吧,我叫王雯來推。”于虎虎突然善解人意起來,轉頭對蔣奇莞招手,“過來關哥,助我一臂之力。”
“你快滾吧。”蔣奇莞一腳蹬上輪椅后背,于虎虎便張牙舞爪地呲溜滑了老遠出去,謝姐忙從前臺伸出頭來厲聲喝止。
薛堅呆呆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努力憋住笑容的年輕的臉,只覺一舉一動毫不費力,即便病癥纏身,卻連癥結都純粹得肆無忌憚。薛堅邁著虛浮的步子,想到又沒能跟他說上話,心臟漸漸滲出一種遺憾的牽痛;而那張快樂而健氣的臉龐下,肯定不會有這種纖弱的情感。
晚間,薛堅催促弟弟趕緊熄燈睡覺,明天是他的輪休日,正好趁此機會帶薛強進城去購物添點必需品。他這頭正絮絮叨叨念著要買什么東西,沉默了一天的薛強突然驢頭不對馬嘴地說:“我成年了第一件事就是改名字。”
薛堅十分意外,道:“為啥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