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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淺不答,國師也無所謂,就這樣悠悠地管自己說了下去,“她們啊,都像是我養過的一個圣女……一個賤婢。我待她寬厚,她卻不好好孝敬我,反而吃里扒外,干了一件忤逆我心意的大事,而后逃之夭夭。”
“我一直在打聽她的下落,卻不得尋。直到多年之后我才聽說,在重華,有個風華絕代的女人成了親。那便是她。”
國師用最漫不經心的語調,訴說著心中的滔天怨戾,“嘖嘖,感人啊。人們都說,此女以綺年玉貌之身,嫁與那般刻薄冷情的男人,是瘋了想不開。她明明有傾城之姿,芙蓉顏色,卻偏偏癡纏于一個不解風情的冰塊兒木頭,實實是辜負佳人。”
發絲淬煉的琴弦在他手下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鳴響。
國師咧嘴笑道:“我也是那么認為的。”他指了指自己的顱側:“我覺得她嫁給那個人,是這里有病。”
“你看,她那么淘氣,好端端的國師圣女不做,偏偏要給人家做糟糠妻,哎呀,惹得我好生氣。”國師說這番話的時候,一直都是笑嘻嘻的,像在聊什么無關痛癢的瑣事,“可是我能怎樣呢?我那么高高在上,地位超然,我總不能去搶親吧?于是……”
他的嘴唇又獸類般齜裂開了,兩排牙齒森森然,“我就想了個絕妙的主意。來排遣自己的不開心。”
他看著面如白紙的李清淺,笑著,輕描淡寫地說:“我也成親。”
“她不是紅顏絕世,舉世難得,會勾引人嗎?我偏要娶幾千幾百個與她相貌神似的姑娘,那賤人自抬身價,我便要把她踩到塵泥里去,什么傾國傾城……哈哈哈哈,還不是想找幾個,就能找幾個!娶了她,又有什么了不起!”
“……!”
這回別說是李清淺了,就連墨熄都覺得這人定是有什么疾病,才會瘋癲至此。
“你看我,幾百個圣女召之即來,各個與她容貌神似。她算什么東西?”國師說得興奮,眼中精光迸射,“我想娶,就能給她們戴上金冠披上鳳衣。讓她們一個個在我座前跪下——”
李清淺原本一直面如金紙不曾答話,此時聽他這樣說,陡地厲聲道:“紅芍不會給你下跪!”
沒想到國師瞥了他一眼,居然也不否認,笑了兩聲,說道:“是有人不跪。”
“……”
他舔著自己皓白尖利的犬牙,瞇起眼睛,甜膩而森然地:“但是,所有膽敢反抗的,心不甘情不愿的,那些賤人……”他冷笑兩聲,“只要殺了,就都乖順了。”
“你!你簡直——!”李清淺又氣又悲,渾身都在發抖,他從不罵人,此時恨極了,卻也不知該吐出什么話來,于是一張臉漲得通紅,嘴唇微微哆嗦著,“你……”
國師只是笑,眼中閃動著饜足與殘暴:“她們不是要有傲骨,不可摧折嗎?好說,那我就把她們統統埋入鳳羽山,風水逆局煉作冤魂!!”
“別說了……”
“這世上多的是不盡人意的事情,也不可能人人如我所愿。我雖全不了自己心意,卻能讓世人清楚,何謂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你簡直是瘋了……你瘋了!!”
李清淺忍無可忍,錚得一聲長劍掣出,碧光流照,直取國師首級!
墨熄閱敵無數,此時已看出這一招實為李清淺畢生之能,端的是慟天徹地,卷雪破石,世間能與之匹敵的劍士絕不超過三位。
可誰知那國師身姿不動,巋然高坐,只是指尖略作彈撥,那把人皮古琴錚錚作響,斷水劍光在彈指間黯然失色,須臾后,四散爆濺,竟歸虛無!
“怎么——”李清淺驚呆了,就連墨熄都萬不能想到這驚天一劍,竟會被如此輕易破解——那國師斥散了劍光,起身,抬起兩指,身影快若鬼魅。
等李清淺回神,手中長劍竟已被國師奪去,夾在二指之間。
稍一用勁,驀碎千片!!
“你……”李清淺驀地往后退了一步,駭然搖頭,“你怎會……”
國師笑道:“我怎會輕而易舉,破你劍招?”
“……”
黃金面罩下的那雙眸子閃著幽幽光澤,那國師隨手將劍柄棄擲,慢慢向李清蘇走去,忽地猛一擊,抬手撐在李清蘇身后的梁柱上,啖肉的獵豹般挨近,幾乎是眼睛直對著眼睛。
“斷水劍嘛。”國師嗓音低沉,甜膩道,“我又有什么不會的。”
李清淺面上最后一點血色就此殆盡,他退無可退,砰地靠在沉厚的楠木殿柱前,瞳孔急劇收縮,盯著黃金覆面后的那雙眼。
他忽地驚疑。
——這……這是記憶中的眼睛嗎?
將他和弟弟從硝煙戰火中救出來的,仿佛下著江南煙雨的那雙杏眼?
他不敢確定,也不能確定,他覺得冷,每一滴血每一寸肌骨都在封凍……他的斷水劍就是由當年那個青衣修士留下的劍譜衍生的,除了那個人,世上還能有誰輕而易舉就破了他的劍訣?
可眼前這個瘋狂變態,扭曲陰暗的國師,怎么會是當初救他的那個男人?
怎、怎么會?!他們唯一相似的地方也只有這張黃金覆面……
世上喜用面具覆住臉龐,不教人窺見真容的修士大有人在,眼前這個瘋子又怎會是他曾經的恩公?!
怎會是?!!
他已經沒有紅芍了,失去了他的未來。
如今天地殘酷,便要連他的過去,都要一并誅滅嗎?!
李清淺顫然道:“不……不會……你不是……”
國師的眼神就像一把刀,沿著他的眉心下劃,一點一點,撕破皮肉,剝開骨血,輕而易舉地便窺透了他戰栗的內心。
“呵呵,這斷水劍雖不完美,但我在少年時,倒也是真心實意地喜愛過。”國師輕笑道,“你聽聽,五年一劍春秋變,十年一劍逆滄桑……單這兩句劍訣,便知是怎么樣的年少輕狂。”
李清淺緩緩搖頭,忽地瘋魔道:“不!你絕不是他!你絕不可能是他!!”
國師不答,只垂了睫眸,露齒涼笑:“李清淺。你既修了這本劍譜,好歹便也算是我的半個徒弟。好徒兒,為師知道你恨我,但是為師在這世上還沒玩夠呢,輕易不能死。只能送你先上路。”
李清淺面色煞白。
國師低笑道:“唉,本來我是打算拿女哭山的冤鬼們煉劍的,都被你這個小淘氣給毀了。剛好你自投羅網,可以拿來給我玩。你放心,你死了之后,師父一定把你煉成一柄神兵利器。你要乖乖的,不要哭鬧。”
李清淺倒是不畏死,他畏的是眼前這個人……難道真的是當年救他的,他一直在追逐的青衣劍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