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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很暗，晚來落雪。

他緊了緊身上的裘衣，想起后院梅花開得正艷，就打算去那里折兩枝擺到母親，還有先生的屋里。于是踩著咯吱咯吱的細(xì)薄新雪，一路行去花園。

而后他就在那里見到了一個(gè)白衣若雪的少年，披著鮮紅色的斗篷，正站在大雪里，仰頭看著粉墻黛瓦邊的老梅樹。

——那是他與慕容楚衣的第一次見面。

第172章 年溫柔生慕時(shí)

那一年, 他和慕容楚衣都還很年輕，甚至可以說是稚嫩又青澀。

他根本不知道眼前這個(gè)瞧上去好像比他年紀(jì)還小的少年若真論起輩分來, 其實(shí)是他的小舅舅。他還以為這是哪家賓客帶來的小公子, 偷偷跑到院子里賞花。

慕容楚衣心情瞧上去不是很好, 看梅花正看得專注，也沒有注意到身后來了什么人。

直到一角繪著云天鶴影的青色油紙傘從他頭頂探出，遮住了他的雪，也擋住了他的花，他才吃了一驚，驀地回頭。

江夜雪朝他微微一笑，很有兄長的姿態(tài)：“你是誰家的孩子？怎么這么大的風(fēng)雪，也不撐把傘呢？”

慕容楚衣睜大眼睛, 先是往后退了一步, 又往后退了兩步，臉上的神情漸漸從驚訝變成冷淡。他沒有回答江夜雪的問題，而是直接道：

“……你是誰。你來這里做什么。”

這問題問得簡單粗暴沒有禮貌, 對方看樣子也不想和他廢話。

但是江夜雪的脾氣很好，君子如玉, 如琢如磨, 他雖然年紀(jì)小, 卻也時(shí)常在包容與照顧別人了, 所以他微笑道：“我姓岳，我叫岳夜雪。至于我為什么來這里……因?yàn)檫@里是我家啊，你在看的這株梅花, 也是我最喜歡的。”

對方聞言不知為何瞇起眼睛：“哦？你就是岳夜雪，謝依蘭的那個(gè)孩子？”

江夜雪陡地聽到這么小的孩子居然直呼自己母親的名字，而且還呼錯了，再是好涵養(yǎng)，也不禁有些好笑又有些著惱。

不過他沒有發(fā)作，只是伸手把這少年拽過來，拽到自己寬大的油紙傘下，溫和地教訓(xùn)他：“聽好了，我娘名叫謝蘭依，不叫謝依蘭。還有，雪很大，你再這樣傻站著就要著涼了。走，我?guī)慊鼗◤d去找你家長輩。”

對方卻啪地一下毫不客氣地打開了他的手：“沒規(guī)沒矩。你知道你是在跟誰說話？”

江夜雪失笑，莞爾道：“你這孩子……”

“孩子？”慕容楚衣摘下斗篷帽檐，捋了捋有些凌亂的額發(fā)，嚴(yán)肅地看著他，薄淡的嘴唇一開一合，認(rèn)真道，“岳夜雪，我是你舅舅。”

江夜雪一下子睜大眼睛：“……”

過了一會兒，噗地笑出聲來，伸手去探那少年的額頭。

邊探邊笑道：“你啊。你可是凍壞了，燒著了腦袋……？”

這一番鬧劇最后是怎么收場的，更多細(xì)枝末節(jié)，江夜雪也記不清了，只記得最后慕容楚衣頗不高興地拂袖離去。而等大婚宴后，他隨著母親去拜會正房大夫人，并且給大夫人敬茶的時(shí)候，他發(fā)現(xiàn)梅花樹下的那個(gè)少年居然就立在慕容凰身邊，一臉淡漠地看著他。

直到那個(gè)時(shí)候，他才終于知道，原來這個(gè)與自己年齡相若的白衣少年竟真的是他的小舅舅。

名喚慕容楚衣。

慕容楚衣雖與他住一個(gè)府上，平日卻不愛與人接觸，十日里能有三日露面已是十分難得。江夜雪初時(shí)還想與他說說話，但是碰的冷釘子多了，也就罷了。

宋先生教過他，說君子之交淡如水，他一心要求自己修養(yǎng)如竹，慕容楚衣不愿與他過多來往，他便也不去強(qiáng)求。

只是世上的人并非都如他宋師父一樣平和善良，慕容凰與岳鈞天成親后，在家里也好，在外頭也罷，他都能敏銳地感覺到那些人態(tài)度的變化。那些曾經(jīng)總隨著他諂媚逢迎的人是最早消失的，而后一些長輩對他的笑容也不再似往日般熱絡(luò)。

他只是為人和善，并不是遲鈍，這些事情他看在眼里，也都很清楚原因究竟是什么。不過他與人溫柔，不愛計(jì)較什么寵辱得失，所以也并無所謂什么。

唯獨(dú)謝夫人的怨戾越來越重，讓他感到一些憂慮與苦惱。她總是對他說，今日岳鈞天又贈了慕容凰什么樣的首飾，那些首飾要多少多少錢，多么多么珍貴。又或者對他說，今日慕容凰又置辦了怎么樣的行頭，添置了什么模樣的衣裳……

時(shí)日推移得越久，她的話語便越難聽，有時(shí)甚至都到了不堪入耳的地步，聽得江夜雪微微皺眉，卻因?yàn)樗撬哪镉H，所以也只能在心里嘆息。他也不是沒有寬慰過她，可只要他說一些開導(dǎo)她的話，她便瞪他罵他，說他“不求上進(jìn)”，“不知疾苦”。

久而久之，江夜雪也只能不復(fù)多言了。

再到后來，謝夫人對慕容凰的妒恨心病變得日漸嚴(yán)重，而待到慕容凰有孕后，她的恨意簡直令她面目扭曲。

慕容凰是王族，又是正室，所有人都摘星星摘月亮似的哄著她。所受的優(yōu)待是謝夫人哪怕懷著江夜雪時(shí)也從未感受過的。

仆人們見風(fēng)使舵，對兩位女主人態(tài)度上的差距變得越來越鮮明，甚至有些往日受了江夜雪不少照顧的小廝也開始變得陰陽怪氣。謝夫人恨得厲害了，就對江夜雪說：“你看看，你說什么以德服人，說什么隨遇而安，你服了什么人？你的日子又怎么安了？”

江夜雪心里雖有些不好受，卻還是堅(jiān)持認(rèn)為自己為人處世的方式并沒有錯。求富貴易，求問心無愧難。

只是漸漸的，就連父親都為了照顧慕容氏的感情而對他顯露出疏離的意思，整個(gè)宅邸除了宋先生，再沒什么人愿意主動接近他。

他的心里多少還是難受的。

也正是那一年的暮春，宋先生生了病，臥床不起，暫時(shí)不能教授他煉器之術(shù)了。江夜雪便自己琢磨著做了些巧工，可他一向敬重關(guān)心師長，不忍叨擾病中的先生，便帶著這些器物去尋府中的其他煉器幕僚。

可得到的，卻全都是回避和佯作無奈的拒絕。

“不好意思啊夜雪公子，我今日尚有許多公務(wù)要處理。”

“真是抱歉夜雪公子，老夫身體不適，待好些了再與你切磋技藝，你看好不好？”

“鄙人才疏學(xué)淺，恐怕指教不了公子。”

一府問下來，竟沒一個(gè)是愿意的。

江夜雪抱著他做好的木頭機(jī)甲，頗有些落寞地低著頭走在空蕩蕩的回廊里，正茫然時(shí)，卻忽聽得身后有人叫住他。

“岳夜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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