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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頭卻發現說話的只是一個小小的泥偶,眉目間有江夜雪自己的模樣,正笨拙地哄著他高興:“不難過,不難過?!?
慕容楚衣:“……”
“會好的,會好的?!?
慕容楚衣沉默地瞪著它,瞪了一會兒,眼眶慢慢地就有些紅了。他轉過頭,看到江夜雪站在屋舍寬大的檐下,背后是鉛灰色的天空和飄飛如雪的殘花,藕白色的衣袂隨風飄動著。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遙將相望著,慕容楚衣幾次想要開口,卻都止于唇齒,最后他只得恨恨地,低聲道了一句話:“……你捏得也太丑了?!?
江夜雪噗地笑了,仿佛某種禁制破除消融了,他朝慕容楚衣走過去,思忖片刻,以一個寬慰的姿態輕輕地擁抱了慕容楚衣一下。
“你說的對?!苯寡睾偷睾逯?,“那小舅親自教教我怎么捏,好不好?”
慕容楚衣:“……”
他們那時候的關系當真是最舒適的,江夜雪尚克制得住欲,慕容楚衣對他也很親。其實江夜雪后來時常會想,如果自己不去阻止后來發生的那件事,會不會一切都不一樣。
渾天洞里,江夜雪抬手扼住岳辰晴的脖頸,觸手微涼,竟令人生出一種被蛇所束縛般的毛骨悚然。
江夜雪俯身,眼眸危險地瞇起,盯著他:“岳辰晴,你知道當時,如果不是我幫,你早就該死在我母親手里了么?”
岳辰晴栗然。
江夜雪褐色的瞳仁離得他那么近,里頭仿佛攢動著經年前消散的光影。
——
在慕容凰過世后不久,某一日,江夜雪拿著慕容楚衣為那孩子做好的木頭小玩具,打算到廂房里逗岳辰晴玩。
他雖然知道府衙內許多人對他的態度正是因為岳辰晴的出生而改變的,但對于那個裹在襁褓里的孩子,他其實并沒有任何的敵意與惡意。
反倒是慕容楚衣,雖然憐惜這個孩子,但礙著面子,從來不主動去尋他,只是把精心打磨好的什玩隨意遞給江夜雪,讓他給岳辰晴送去。時間久了,小木人,小木馬,木頭小魚,豎著耳朵的小兔子……慕容楚衣做的一堆零零散散的東西擺滿了岳辰晴的搖籃。
江夜雪看著手里的木頭松鼠,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地嘆了口氣,他想,真應該讓慕容楚衣自己來瞧瞧,若是再這樣送下去,小辰晴哪里還有睡覺的地方?
一路思忖著,走到岳辰晴的房門外,推門進去時卻聽得“哐當”一聲。
江夜雪看護岳辰晴的嬤娘猶如驚弓之鳥驀地轉過頭來,打翻了的藥碗在地上摔得粉碎,里頭的藥劑淌在石面發出嘶嘶異響。
“夜、夜雪公子!”
他立刻就辨認出碗里裝的原本是爛腸斷魂的毒藥,驚怒之下,他一把拽住了驚慌失措的嬤娘:“怎么回事?!你在做什么?!”
嬤娘是個貪生怕死之徒,立刻叩首連連,跪在地上向江夜雪哭訴真相,說是謝夫人逼迫她,要她乘人不備將毒藥灌入岳辰晴口中的,如若不照做,便是全家性命不得保全。
江夜雪聽著他母親的行徑,只覺得整個人如墜冰窟。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娘親居然會為了權勢做到這樣殘忍的地步,于是他帶著嬤娘一同去尋了謝夫人。
而得到的結果,卻是謝夫人歇斯底里的打罵。
“你有什么可指責我的?我這是在為你今后的路掃清障礙!你這個不爭不搶的廢物!”
“什么道義,什么良心……這個世道本就是弱肉強食,是你太天真了岳夜雪!你知道老娘我是怎樣一步步才走到今天這個位置的嗎?你沒在泥潭里掙扎過你根本不清楚與人為奴是什么滋味!你等著吧,二十年之后……不,不用二十年,十年之后你就知道老娘做的這一切狠事都是為了你!這里是岳府,不是什么貓貓狗狗家,有他沒你,有你沒他!你知道嗎?!”
“岳夜雪,我怎么生出了你這樣婦人之仁的混賬!”
他那時候亦是傷心又惱怒:“阿娘,那是一條人命??!你為何會變成今天這樣……”
“你能問出這種話就說明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王侯之家!岳夜雪,今天的我就是今后的你??!你等著吧!你留著他,那些本屬于你的東西日后就會一樣樣成為他的東西,到那時候……”女人尖利的笑聲仿佛從多年前的那個夜傳來,長指甲刮擦著鍋底般令人悚然,“你一定會后悔你今天阻止了你的母親……”
“你一定會后悔的!”
你一定會后悔的……
這個雙眼赤紅,瞳仁里仿佛爬遍蛛絲的女人日趨瘋狂,罹患臆癥,最后甚至對岳鈞天出言不遜,當眾辱罵他是個刻薄寡恩之徒。
其結果,自然是不言而喻。
岳鈞天原本寵她,便是因為她恭順溫良,進退得當,令他能感受到那些在貴胄女人身上完全尋不到的無限溫軟。
現在溫柔帳成了醋壇缸,他又還有什么留戀的?
謝夫人所受的寵愛一夜凋敝,眾人見她惹了岳鈞天生厭,再無東山復起之日,便離散紛紛,連醫治他的藥修都不再盡心竭力。
這一切江夜雪看在眼里,他與她畢竟是母子,母親瘋魔如此,當兒子的心里又怎會好受。他去她的病榻前照料她,設法從府外進來其他的藥師醫治她,可是謝夫人一瞧見他便是尖聲打罵,又撕又咬,甚至差一點就用剪子刺進了江夜雪的喉嚨。
她誰都不認了,誰的話也不聽,又過了沒多久,謝夫人梁上自縊。
仆人們發現她的尸首時,她極盡了盛裝打扮,一頭烏發上設法簪滿了她得到過的最昂貴的華彩珠翠,手臂上頸子上戴滿了金光燦燦的鐲子、項鏈,掛串、寶珠,身上還不合儀制地穿上了公侯夫人才能穿的五彩雉鳥袍,是她從慕容凰遺物里偷來的。
她甚至還寫了遺書,滿紙荒唐,字句間恍然以為自己才是這一家的女主,擁有著極高尊位與權力……
這個女人的野心與幻夢,以一種極度悲慘又非??尚Φ姆绞搅粼诹诉@個世上。她的那紙遺書令岳鈞天對她僅有的同情也消失殆盡,她有一句話是說的沒錯的,岳鈞天就是一個負心薄幸之徒。
他命人草促應付了她的喪葬,甚至沒有再去看她最后一眼。她身上的夫人華服被換成縞素,璀璨華盛的夢,成了冰冷寒磣的碑。
而由于謝夫人的亡書上幾近狂熱地寫著“我兒岳府少主岳夜雪”,甚至還寫了“我兒必取岳鈞天之位而代之”,盡管知道是瘋話,岳鈞天還是對江夜雪心中存下了疙瘩。他的態度影響著岳家其他人對江夜雪的態度,曾經那些似有似無的疏離,一夕之間,都成了赤裸裸的嘲笑與鄙薄。
“瘋女人的兒子?!?
“他們母子倆好大的野心啊,哈哈哈哈。”
江夜雪失了親人,心情本就不好,不愿與人往來。加之他一貫氣度翩翩,飽讀圣賢之書,是個不愿攪和到泥潭里去的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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