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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他想問的是什么,眉尾揚了起來,“湛湛這步棋,開局用的是謀,再后來用的是心。”
也挺奇怪的,兩個大老爺們兒擱一處商量情愛陰謀,允頎說這話的時候竟然也不覺得尷尬燙嘴,大概湛湛這個人真正的融入到了他的心間里。
郝曄仰頜:“依三爺高見,我該如何布局,才能舉將殺你的帥?”
允頎提唇:“不管你如何布局,也必然是將死,困斃,滿盤皆輸,毫無勝算。知道為什么么?湛湛心里沒你。”
最肅殺冷漠的刀槍莫若于語言,一筆一劃寒光利刃,才是最為剝膚剔骨的痛,允頎看著郝曄目光中散漏下來的恨意,方覺解氣,君子動口不動手,拳腳累人,言辭間的比劃更為松快。
誠親王之所以未像他這般頭腦發熱,心甘情愿吃他一拳,這副有恃無恐的姿態,郝曄漸有所悟,卻也不愿相信,湛湛會對這樣的人動真情,他不知道自己還能自欺欺人多久,他甚至連一句“離她遠點些。”類似的警告都未曾說,可見他是足夠有底氣的。
允頎沒有任何幸災樂禍的意圖,年少時愛一個人,很難輕易的就把她從腦子里剔除,一生能為一個人癡情,他能理解郝曄執著的勁頭,他能俘獲湛湛的心,是在郝曄這個強勁敵手不在的間隙,仗著天時地利人和,得天獨厚的優勢捷足先登,不該再以勝利者的身份反將一軍。
似乎無話可說了,允頎束束衣袖,步子邁過了半道門,郝曄嗓音隨著,清冷的質問:“你對湛湛有心,到底有幾分真心?沒有云貴總督牽制,你的那份熱心腸兒又能維持多久?將來你府上取了側福晉,庶福晉,三爺難保不會分身乏術,倘或如此,三爺還是提早兒放手的好,湛湛不該受那樣的委屈。”
允頎回過身來,肩周的龍頭繡昂首,他凝眉望著他,“今天我受累把話跟你說清楚,當初宮里瞧不上馬佳氏的門檻兒,從未考慮讓湛湛做嫡福晉,如今我王府上只有一位福晉,你覺得是什么緣故?你自覺對湛湛一顆真心赤誠相見,未必我就不是,也別太過小瞧人了。”
“三爺何必添油加醋的抬高自己?”郝曄抬眸,目光穿透夜色冷視他,“我跟湛湛兩人之間的情誼是打牙都沒長齊那會兒開始,一直延續至今的,怎么你認識她前后不過大半年的時長,感情就到了掏心掏肺的地步?說句話,不對了,請三爺海涵,您別是扮相兒扮出來的深情?”
面對這樣的指控,允頎也沒急,立在門框里挺直了肩線,“本王費勁心機演戲給你看么?別的角兒唱戲還有進項,我還沒淪落到操持這活計的地步,等你給我賞錢?”說著目光折向了宮墻的墻頭之上,口氣漸漸溫和下來,頗似感慨,“時間是不長,也許是因為她不一樣吧。”
郝曄見他眼底泛出琉璃瓦片的波光,心中解脫似的嘆了口氣,直到方才他心里還存疑,疑心誠親王對湛湛感情的真實,一年半載的感情能有多堅牢?可當他說出原因后,他便不得不信了。
不是因為湛湛背后的人馬兵權,不是因為她漂亮或是其他什么膚淺的原因,僅僅是因為她跟別人不一樣。
這何嘗不是他的心情,一個姑娘,骨芯中浸養出來的心胸韻味,才是她迷人的地方,湛湛就是這樣一個人,她跟別的姑娘不一樣。
郝曄默著沒再搭腔,允頎漸也明白過來,這個答案可能他們兩個人都感同身受。
這番對話比想象中的要和緩,兩個有身價有涵養的人,沒有急扯白臉的惡語相向,也沒有人再拳腳相加,拋磚引玉的提出質疑,然后文雅的辯,感情是個難以捉摸的存在,你爭我奪是種誘惑,也是種樂趣,只不過其中一人早晚就忍受失敗的難過傷心。
允頎慶幸,幸運的菩薩最終選擇幫他超度這趟感情的劫數。
“郝曄,”誠親王鄭重稱呼他的姓名,“你該放手了。”
他一怔,回過神來,臉上落寞的神情緩消,淡漠道:“三爺您最沒資格跟我談放手,當初若不是您算計,眼下的情形可能剛好顛了個個兒。機緣已失,回頭再爭競當初沒什么意義,我跟湛湛沒結成夫妻的姻緣,也還有兄妹之情,良朋之誼,把她完全托付給三爺,我不放心。”
誠親王眼神沉郁逼視而來,開口必然是反駁他的話,郝曄握緊跨刀略微俯了下身,又抬肩道:“削藩迫在眉睫,我只是想保護好湛湛而已。我還尚未不恥到干擾你們夫妻感情的境地,”說著一頓,“我尊重湛湛做出的決定,只要她這一生過得平安喜樂。”
明顯能聽出他說這些話時,唇齒間流露出的晦澀艱難,允頎心間有涼風穿過,這次換做了他沉默。
郝曄這個人,身上有極為難得的可取之處,換做是他也未必有這般超脫的胸懷,坦誠問一句自己的內心,雖然不愿承認,卻也是有幾分佩服的。
允頎從他臉上撇開了視線,抬手正了領口,束了袖頭,轉過身踏出了門外,“八月期間,達木蒙古可能會入京面圣……”
郝曄邁步上前跟他駢行,“我聽說云南的茶貢稅收預備做出調整……”
月光鋪滿乾清宮大殿前的長街,心境何等相似的兩人,他們的足靴在一地積銀里穿梭,眼中看到的是比兒女情長更遠大的格局。
第56章 淳格格
湛湛在宮里住的第一天晚上就夢見了誠親王,她追他的袖子,他一曳胳膊走遠了。
以至于坐在妝奩前梳妝時,秋顏跟夏絮都瞧出了她神情上懨懨的,有些魂不守舍。
秋顏往她頭上插簪子,試探著問,“福晉是不是昨兒晚上沒休整好?奴才操心著,怕您頭天住宮里不適應,晚上起來了好幾趟,沒聽見您差遣。要不今兒晚上開始奴才跟夏絮兩人輪流在您身邊兒值夜,主要是王爺不在,您怕了,奴才們陪著。”
湛湛對待下人一向是極體恤的,起身望著落地銅鏡里的自己說不用:“讓你們干熬眼睛看著我,我也難睡著啊。其實我昨兒晚上睡得挺熟的,就是有點兒想王爺了。”
果真癥結還在誠親王身上,秋顏夏絮對視一眼會心的笑了,看著鏡子里倆人背著她偷笑,湛湛意會出什么,偏過半張臉的紅暈問:“我是不是太過尋常把王爺掛嘴邊兒了?”
秋顏笑著抻她的衣袖,“這樣多好呢,福晉放心,奴才們在外人面前可不揭您的底兒。您嘴上多多念叨王爺,王爺晚上做夢也會夢見您呢。”
“還有這種說法么?”
“福晉之前沒聽說過?”夏絮蹲下身用手熨平她的袍角,“不老有這樣的事兒么?背后議論一個人,甭管好賴話,對方就會打響鼻兒,這做夢啊是一樣的道理。”
三人聊著話,湛湛完全收拾穿戴好了,萬壽節結束后暫時不必出席節日慶典,便只穿了一件尋常的嫩綠紗花蝶單袍,夏絮笑著夸贊:“王爺總說您福晉穿紅的好看,奴才瞧您穿綠色的也俊。”
湛湛悵然,“也不知道王爺出發了沒有?現下走到哪兒了?”
秋顏笑著上來攙她,“照福晉嘴上這么磨姜搗蒜的記掛王爺,王爺今兒得打多少個噴嚏呢!”
說笑著出了延慶殿,秋顏跟夏絮都是宮里的老陳人兒了,跟慈寧宮派遣來交接的太監小鍋子很快就搭上話了。
“奴才瞧著姑娘眼熟,”小鍋子一邊帶路,一邊跟秋顏扯閑,“您之前是不是在建福宮花園里當差?”
秋顏道是:“正是呢,諳達之前見過我?”
小鍋子笑說,“奴才之前在福宜齋當差,瞧見過姑娘幾回,姑娘長得這么照眼兒,想記不得都難吶!”
宮里的太監都長了張油嘴兒,恨不能把人夸到天上去。禮尚往來,秋顏也無限捧他,“諳達有這番過目不忘的眼力,怪不得被提拔到慈寧宮當差去了,瞧著吧,您往后去的運道可就一路升發了。”
小鍋子哎呦一聲,“借姑娘這句吉言,有姑娘這句話保駕護航,奴才不怕今后沒旺騰日子過了!”
聽兩人打著趣兒到了慈寧宮,正殿前的游廊里早有另外一個人在等候了,仔細一看是靖南王府的淳格格。
在宮里見面,得先見禮再開腔,親王福晉跟王府格格身份屬于平級,誰也不必沖誰低頭,行的是拉腕兒的平禮,兩人手托著手互相給對方蹲腿兒。
湛湛見到淳格格心里多少有點別扭,畢竟這位可是太皇太后相中的誠親王側福晉,半分不可小覷。
面對面的時候,低頭不見抬頭見,不免兩人的視線就撞上去了,這次離得近些看,淳格格的眼額長的很細膩,柳眉彎彎,很有南方姑娘那種溫婉的風情。
對上眼,兩人均是客套一笑,淳格格動唇似乎想要說什么,門上的簾子打起來了,梁仙兒親自出來接他們,“老主子起身了,正等姑娘們呢,您二位請進。”
入了殿,梁仙兒引她們到了西次間,太皇太后正坐在南窗的羅漢床上品茶。
兩人相攜上前蹲下半身行禮,“奴才們見過太皇太后,老祖宗吉祥,給您請早安了!”